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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清心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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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幻觉,而是他作为学者的根本恐惧:

知识无法解释一切,公式无法拯救生命,理性在纯粹的恶意面前脆弱得可笑。

李国华毕生信奉的东西,在这片森林里,在这个末世里,正在一点点崩塌。

咒音没有给老谋士新的公式,没有给他完美的解释。

它只是让李国华看见崩塌的过程,然后说:

崩塌就崩塌吧,崩塌之后,也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看见”和“接纳”的过程,发生在意识的深层,无声无息。

外人看来,只是六个人围坐一圈,中间一个和尚在低声诵经。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此刻每个人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与平息。

而外界,风暴也在加剧。

暗红汁液渗出得更多了。

从最初的一滴滴,变成细细的溪流,沿着菌柄往下淌。

死蘑菇丛下方的腐殖质已经被腐蚀出一片凹陷,红烟汇聚,不再是一缕缕,而是一片低矮的、缓缓弥漫的红色雾障。

雾障颜色妖艳,在荧光下泛着暗沉的血光。

雾中似乎有东西在动——

不是实体的东西,而是影子,极其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像痉挛的手指,又像无声尖叫的嘴。

影子在雾中晃动,没有声音,但马权能“感觉”到一种尖锐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悉索”声近在咫尺。

就在红雾边缘,就在那些扭曲的树干后面,无数细小的摩擦声、爬行声、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声音包围了他们,从四面八方,距离不会超过二十米。

但看不见任何实体,只有声音,和红雾中晃动的影子。

森林的“愤怒”被彻底激发了。

十方的诵经声,在这片恶意的声浪和红雾的包围中,显得异常单薄,但又异常坚韧。

他(十方)没有提高音量,咒音依旧平和,依旧平稳,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穿透那些杂音,直接抵达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但马权注意到,十方的呼吸变重了。

不是慌乱,而是消耗。

维持这种程度的咒音,对抗如此浓烈的恶意,显然需要巨大的心力。

十方额头上渗出新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僧衣上。

他(十方)结印的双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红雾开始向圈子推进。

不是被风吹动——

这里根本没有风——

而是一种缓慢的、有意识的弥漫。

雾障像有生命的触手,贴着地面,朝着他们坐的位置蔓延。

雾中那些扭曲的影子晃动得更剧烈了,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五米。

红雾推进到距离圈子边缘大约五米的位置。

十方的诵经声,在这一刻,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不是大喊,不是咆哮,而是一种音调上的提升。

咒音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韵律,但声音里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不是刚猛的冲击力,而是一种温和但坚定的“排拒”之力。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

咒音出口的瞬间,马权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场”以十方为中心扩散开来。

不是气浪,不是冲击波,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净化”与“驱逐”。

红雾在距离圈子五米处,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光滑的墙。

雾障的前沿开始翻卷,试图突破,但无法再前进一寸。

雾中那些扭曲的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

马权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充满怨恨的精神冲击撞在咒音形成的“场”上,然后被弹开,消散。

暗红汁液的渗出速度,明显减缓了。

从细流变回水滴,从水滴变成偶尔的一滴。

腐殖质上的腐蚀声也变得稀疏。

但十方的消耗更大了。

马权虽然闭着眼,但能清晰感觉到十方气息的变化。

他(十方)的呼吸变得更深,更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咒音依旧稳定,没有中断,但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汗水已经浸透了十方整个后背。

僧衣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背部肌肉的轮廓——

那些肌肉绷得极紧,像钢丝绞成的绳,在微微颤抖。

十方正在硬撑着。

用几乎透支的心力,硬生生顶住了森林恶意的反扑。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百倍。

红雾在五米外翻卷,影子无声尖啸,“悉索”声在周围环绕。

咒音像暴风雨中的一盏孤灯,光芒微弱,但顽强地亮着,为围坐的六个人撑起一片暂时的、脆弱的净土。

马权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三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

终于,红雾开始后退。

不是溃散,而是缓缓地、不情愿地后退。

雾障变淡,颜色变浅,那些扭曲的影子晃动幅度减小,最后消失在逐渐稀薄的雾中。

“悉索”声也在退却,从近在咫尺退到较远的距离,但依旧存在,像不甘心的低语。

暗红汁液完全停止了渗出。

死蘑菇丛彻底沉寂,只剩下龟裂的灰白色残骸,和

十方的诵经声,开始降低。

音调缓缓下降,音量渐渐减弱。

最后一个音节——“吽”

——被拖得很长,尾音在空气中震颤、回荡,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带着奇异回音的“唵……”,缓缓消散,融进森林的寂静里。

咒音停了。

十方放下结印的双手,置于膝上,缓缓的睁开眼睛。

马权也睁开了眼。

第一感觉就是:

清醒。

不是睡醒的那种清醒,而是从一场漫长的、浑浑噩噩的噩梦中彻底挣脱出来的清醒。

头脑里的昏沉、眩晕、刺痛,消失了。

视线清晰,不再有重影和光晕。

呼吸顺畅,肺部不再有那种粘滞感。

体内九阳真气运转自如,虽然断臂的麻木还在,但至少头脑和身体的其他部分恢复了控制。

他(马权)看向队友。

火舞正在擦眼泪,动作很轻,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的呼吸平稳,脖子不再紧绷,虽然绷带上还有渗出的血迹,但眼神是清明的,没有了之前那种濒死的惊恐。

刘波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活动手腕。

骨刃没有弹出,他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双手,眼神专注而冷静。

那种躁动不安的、过度警惕的状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戒备。

包皮在清理机械尾上的泥。

他(包皮)用衣角擦着金属关节,动作笨拙但认真。

脸上的痴傻和狂喜消失了,虽然还有点蔫,但至少眼神是聚焦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李国华还坐着,双手从头上放了下来。

老谋士额头的伤口已经止血,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左眼依旧布满血丝,但瞳孔有了焦距。

他(李国华)正盯着那片退去的红雾,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疯癫的呓语,而是一种有逻辑的、分析性的低语。

所有人都恢复了。

代价是……

马权看向十方。

十方缓缓站起身。

他(十方)的动作很稳,但马权看见,在起身的瞬间,他的膝盖微微晃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但那一晃没能逃过马权的眼睛。

十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

不是失血的那种苍白,而是心力透支的苍白。

额头上、鬓角、脖颈,全是汗,僧衣从后背湿到前胸,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结实的身体轮廓。

体表那层古铜色的光泽,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但十方站得很直。

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感觉如何?”十方问道。

声音依旧平静,但比平时更沙哑,更低沉。

“好多了。”火舞第一个回答,声音还有点哽咽,但清晰,“谢谢你……十方。”

刘波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看向十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敬畏,是尊重。

包皮嘟囔了一句:

“就是……金子没了……”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李国华抬起头,看着十方,嘶哑地说着:

“那些红雾……是孢子源被毁后的‘病症反应’吗?

还是某种……信息素警告?

森林的防御机制……”

“皆是,皆不是。”十方微微摇头,“此林有‘意’,非人智可尽解。

咒力已暂压其恶意,但……”

他(十方)顿了顿,望向森林更深、更黑暗的方向。

那里,压迫感有增无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压过来。

“清心咒亦惊动了更深层的东西。”十方说道,语气凝重:

“它只是‘痛’了,退了,但未‘死’,亦未‘睡’。

我们必须趁其未完全‘苏醒’前,速速离开。”

十方转向马权:

“马施主,可还有余力?”

马权握了握左手,又试着动了动独肩——

麻木的感觉还在,但至少头脑清醒,左臂有力。

马权点了点头:

“能走。”

“好。”十方不再多言,迈步走向他感知中“污秽之气”相对稀薄的方向——

不是回头路,而是继续深入,朝着森林的“边缘”。

队伍再次集结。

状态明显开始好转。

火舞自己背起了背包,虽然左臂还吊着,但脚步稳了。

刘波走在队伍末尾,骨刃半出鞘,眼神锐利地扫视后方和两侧。

包皮甩了甩清理过的机械尾,嘎吱声小了些,老老实实跟在李国华后面。

李国华被马权搀扶着,但至少能自己迈步,左眼不时观察周围环境,嘴里低声念叨着方位和可能的路线。

十方走在最前。

他(十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比之前沉重了一丝。

每一步踏下去,都像用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僧衣湿透的后背,在偶尔漏下的、微弱的荧光下,反射着水光。

他们快速行进,朝着未知的、但至少是“相对安全”的方向前进。

身后,那片蘑菇“死亡区”彻底沉寂。

红雾散尽, 汁液干涸,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残骸和坑洼的地面。

但森林整体的“呼吸”——

那种压抑的、缓慢的、充满恶意的脉动——

从未停止。

反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缓慢,仿佛一个被刺痛了的庞大生物,正在黑暗中缓缓调整姿态,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加精确、更加致命的吞噬。

清心咒带来的片刻清明,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依旧汹涌的黑暗恶意之上。

冰层很薄。

而冰层之下,阴影正在汇聚,蠕动,生长。

十方低沉的、断续的诵经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为了净化,不是为了驱逐,只是为了维系——

维系他自己心中那盏灯不灭,维系队伍里那六缕刚刚被咒音点燃的心火,不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恶意中被吹熄。

那声音很轻,很疲惫。

但还在响。

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在粘稠的黑暗和残留的荧光中,艰难地穿行,将六个摇摇欲坠的生命, 系在一起,拖向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出口。

丝线另一端的重量,让十方的每一步,都踏得更深,更重。

但脚步没有停。

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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