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上)十方的负担(1 / 2)
腐殖质在脚下发出黏腻的挤压声。
马权抬起左脚时,鞋底带起一团黑乎乎、湿漉漉的烂泥,泥里还纠缠着几缕菌丝,在微弱的荧光下泛着病态的银白色光泽。
他(马权)皱了皱眉,把脚在一块裸露的树根上蹭了蹭,但那些菌丝像有生命似的,死死缠在鞋缝里,甩不掉。
他们已经在这片见鬼的森林里走了快半小时。
自从十方诵完清心咒,那种直接攻击精神的孢子毒素确实退了,但森林本身的恶意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阴冷、更持久的针对。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腐朽气息,浓得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陈年的棺木灰。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
不是那种整齐的密,而是一种扭曲的、充满攻击性的拥挤。
树干与树干之间的空隙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枝桠像垂死者的手臂般低垂下来,有些几乎擦到头顶。
火舞不得不经常低头躲避,有两次她的头发还是被勾住了,刘波用骨刃的刃背轻轻挑开——
动作小心得不像他。
“这些树……”李国华嘶哑地开口,他被马权搀扶着,左眼艰难地观察着四周,“年轮完全乱了。
看那棵——”他抬手指向右侧一棵特别粗壮的歪脖子树,树干上的纹理不是同心圆,而是一圈圈螺旋状、像被巨力拧过的痕迹,“正常树木不可能长成这样。
是土壤污染?
还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扭曲它们的生长方向?”
没人回答。
包皮在后面嘟囔:
“管它怎么长的,能让我们出去就行……”
他的机械尾拖在腐殖质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走几步就要卡一下,里面肯定进了泥。
十方走在最前面。
他(十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马权注意到了——
和尚的脚步比之前重了。
不是体力不支的那种踉跄,而是一种刻意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的沉重。
好像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土地,而是某种需要被镇压的活物。
十方的僧衣后背湿透的那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灰色,紧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起伏的节奏……比正常时候稍快了一些。
马权眯起了眼睛。
九阳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虽然右臂经络阻滞导致半边身子发麻,但至少感官还敏锐。
他(马权)能听见十方的呼吸声——
平稳,但每一次吸气的深度都超过常人,呼气时带着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那是体力剧烈消耗后,身体试图摄取更多氧气时的本能反应。
“十方”马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需要歇会儿吗?”
十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十方)的手臂抬起时,僧衣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
马权看见那截手腕上,皮肤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
不是苍白,而是那种古铜色褪去后的、接近普通人肤色的浅褐,只是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前方有障碍。”十方说着,声音依旧平静,但比平时更哑,“过了再歇。”
障碍?
马权抬头望去。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道路——如果这还能叫道路的话——被彻底堵死了。
一棵巨树倒下了。
不是新倒的,树皮已经彻底腐烂剥落,露出里面蜂窝状的木质,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一片片凸起的黑色菌斑。
树干直径惊人,马权目测至少有一米五,横亘在必经之路上,高度齐胸。
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那些灌木的枝条上长满了寸许长的尖刺,在荧光下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更麻烦的是灌木丛里还缠绕着大量枯藤,藤蔓纠结成网,网眼里隐约能看到一些白色的、像是动物骸骨的东西。
绕不过去。
十方在巨树前三米处停下。
他(十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闭眼,似乎在感知什么。
几秒后,十方睁开眼,目光扫过树干和两侧的灌木。
“如何?”马权走到十方身边,左手按在树干上。
触手是软烂的质感,像按在一块巨大的、正在腐化的海绵上。
他(马权)稍一用力,手指就陷了进去,带出一团湿漉漉的朽木碎屑,里面还有几条细小的、百足虫似的生物惊慌逃窜。
“太重了。”马权收回手,甩掉污物,“而且烂透了。
爬过去的话,可能会塌。”
十方点头。
他(十方)走到左侧灌木丛前,伸手想去拨开枝条看看有无缝隙,但指尖刚靠近,那些紫黑色的尖刺突然微微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自主的收缩,像动物的毛发竖起。
十方立刻收手。
“毒刺。”十方简短地说,又看向右侧。
右侧情况更糟,枯藤网里那些白色骸骨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的头骨,眼眶空洞地对着他们。
“枝蔓交织,毒刺暗藏,强行开辟,耗时费力,且易触发不测。”十方走回树干前,双手合十,对着巨树微微躬身,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告别,“唯有从此过。”
他(十方)选择的是树干中段——
相对最完整的一段,虽然也布满菌斑,但至少没有明显的大窟窿。
十方走到那里,面朝树干,缓缓躬腰坐马。
僧衣下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所有肌纤维同时收缩、凝聚成一股绳的紧绷。
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声,肩部、背部、手臂的轮廓清晰浮现。
马权甚至能看见十方后颈的肌肉像钢筋般绞在一起。
十方没有直接去抱树干——那种腐烂的程度,一抱就会碎。
他(十方)伸出双手,不是手掌平托,而是十指弯曲成爪,指尖凝聚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那光泽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但确实存在。
然后,他缓缓将双手插向树干底部。
指尖触到朽木的瞬间,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插不进去,而是朽木太软了,指尖像插进潮湿的沙土,悄无声息地没入,直到指根。
十方的手指抠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十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膛高高隆起,僧衣前襟的扣子都绷紧了。
然后,吐气。
低喝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不是大喊,而是一种压抑的、将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的闷响:“开——”
腰背弓起。
双腿蹬地。
插入树干底部的十指猛然发力上抬!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巨木纹丝不动,只有被十方手指抠住的那两块朽木簌簌掉落碎屑。
十方额头的青筋暴起来了,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脖颈,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汗水瞬间涌出,不是一滴一滴,而是一层一层地从皮肤下冒出来,浸湿鬓角,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在脚下的腐殖质里。
然后,巨木动了。
不是突然抬起,而是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离开地面。
腐朽的木质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菌斑和苔藓下雨般脱落,露出
几只受惊的黑色甲虫从虫洞里慌慌张张爬出,四散逃窜。
半米。
十方将树干抬起了半米。
他(十方)的双臂在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肌肉负荷达到极限时那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僧衣袖子被撑得几乎要裂开,小臂上每一根血管都凸起,随着颤抖而跳动。
古铜色的皮肤现在变成了暗红色——
血液在高压下疯狂奔流。
“快、过!”十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马权第一个行动。
他(马权)侧身,几乎是贴着地面从那个半米高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过去后立刻回身,想用左手帮忙托一下树干,但十方摇头——
不是客气,是他现在的姿势和发力点根本不允许别人插手,任何外来的力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
火舞第二个。
她(火舞)身材相对娇小,但左臂吊着,动作不便。
火舞先把背包扔过去,然后单膝跪地,慢慢挪过去,过程中尽量不碰触树干——
怕增加重量。
包皮慌慌张张地跟着,机械尾在通过时“哐当”一声撞到了树干底部。
十方手臂猛地一沉,缝隙瞬间缩小了十公分!
包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钻过去,过去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国华被马权接应着过来。
老谋士身体虚弱,脚步虚浮,马权扶着他,让他慢慢弯腰、低头。
就在李国华上半身刚钻过缝隙、准备收腿时,他右脚不小心绊到了一截凸起的树根。
身体一晃。
李国华失去平衡,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稳住,右手向前一伸,手掌按向了十方支撑树干的小臂!
“别碰!”马权低喝。
但晚了。
李国华的手掌已经按了上去。
十方的右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