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上)十方的负担(2 / 2)
不只是因为突然增加的重量,马权看见,在李国华手掌接触的瞬间,十方整条右臂的肌肉突然出现了极短暂的痉挛。
是旧伤?
之前在摧毁蘑菇源时,十方用右掌拍击,肯定受到了反震。
十方闷哼一声。
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那种将剧痛强行压回喉咙深处的、压抑的闷响。
他(十方)咬紧牙关,脖颈上的肌肉绷得像岩石,右臂的颤抖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止住。缝隙稳住了,没有塌。
李国华终于完全通过,马权扶住他,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刘波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立刻钻过来。
他站在缝隙那边,目光快速扫过十方支撑树干的双臂,尤其是双手插入树干的位置。
那里,因为持续承受巨大压力,朽木正在一点点碎裂、塌陷,十方的手指越陷越深,指关节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
血液循环被压迫了。
更危险的是,十方手指附近有几根从树干侧面断裂出来的、尖锐的枝杈。
那些枝杈斜指着,随着十方手臂的颤抖而微微晃动,最近的一根离十方的右手腕只有不到两公分。
只要十方的手臂再有稍大一点的晃动,或者树干进一步碎裂,枝杈就可能扎进去。
刘波动了。
骨刃从右手手背弹出,不是战斗时的全力弹出,而是只弹出半尺,刃面泛着冰冷的蓝光。
他(刘波)闪电般挥出三刀。
不是砍向树干——
那会破坏受力结构。
第一刀,削断了离十方右手腕最近的那根尖枝。
第二刀,削平了十方左手旁另一根可能扎手的断茬。
第三刀,在最下方、可能绊到十方脚的一根横枝上快速一划,将其切断。
动作干净利落,不超过两秒。
做完这些,刘波才低头钻过缝隙。
经过十方身边时,他极快地看了和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猎手确认“威胁清除”后的冷静。
十方没有说谢谢。
他(十方)现在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维持那个半米高的缝隙上,连点头的余力都没有。
等刘波完全通过,十方开始缓缓放下巨木。
那比抬起更艰难。
抬起时是一鼓作气,放下时却要控制力道,不能让这庞然大物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天知道会惊动森林里的什么东西。
十方的手臂开始缓缓下沉,速度极慢,慢到马权能看见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重力、对抗惯性、对抗朽木自身结构崩解时产生的不可预测的偏移。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脸上淌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僧衣从后背湿到前胸,又从胸口湿到腰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此刻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的身体轮廓。
终于,巨木底部接触地面。
没有“轰隆”声,只有一声沉闷的、被腐殖质层缓冲过的“咚”。
尘土和朽木碎屑扬起,在荧光中形成一片小小的雾障。
十方松开了手。
他(十方)的双手从树干里拔出来时,马权看见了——
十指的指尖全是黑褐色的污渍,不是朽木的颜色,更深,更像是淤血。
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碎菌斑,有几片指甲的边缘裂开了,渗出血丝,但血很快被污渍掩盖。
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脱离水面的鱼,徒劳地蜷曲、张开、再蜷曲。
十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十方)做了三次深呼吸。
每一次吸气,胸膛都剧烈起伏,僧衣下的肋骨轮廓清晰可见。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明显的、无法掩饰的颤抖。
三息之后,十方睁开了眼睛。
眼神依旧平静。
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细细的红网。
“继续走吧。”十方说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然后他转身,迈步。
第一步迈出时,十方的右膝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真的只是极其细微的一晃,如果不是马权一直死死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一晃是实实在在的——支撑腿在过度负荷后,肌肉暂时性失力导致的生理反应。
十方立刻稳住了。
他(十方)甚至没有停顿,就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脚步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一晃只是错觉。
但马权知道不是。
队伍继续前进。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踩在腐殖质上的黏腻声响,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不止十方,所有人都累了。
清心咒净化了精神毒素,但没有恢复体力,相反,那种从深层次幻觉中挣脱出来的过程,本身就在消耗巨大的心力。
又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周围的树木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树干上的瘤状凸起变多了,有些凸起开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纤维状的内质,看起来像腐烂的肌肉。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那股腐臭味里混进了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不是之前那种浓烈的甜腻,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变质水果开始发酵的气味。
李国华第一个有反应。
老谋士正在被马权搀扶着走路,左眼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树木的形态,嘴里低声念叨:
“瘤状凸起的分布没有规律……开裂方向倒是基本一致,都是朝西北……可能跟地下水流向或者风向有关……”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马权感觉到老谋士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李?”马权侧头看他。
李国华没有回应。
老谋士的左眼睁得很大,瞳孔在微微扩散,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物体上,而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李国华)的嘴唇开始翕动,但发出的不是有意义的词句,而是一串串破碎的音节:
“三号样本……折射率异常……第七组数据……不对,应该用对数坐标……”
“老李!”马权用力晃了晃他。
李国华猛地回过神,左眼眨了眨,焦距重新凝聚。
老谋士看向了马权,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变成了惊惧。
“又开始了……”他嘶哑地说着,声音在发抖,“那些数据……在我脑子里乱窜……视线开始扭曲了……”
孢子毒素的残留效应。
清心咒拔除了大部分,但李国华年纪最大、体质最弱,又吸入了过量孢子,加上刚才的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残留的毒素开始反扑。
十方停下了脚步。
他(十方)转身走回来,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看了一眼李国华涣散的眼神和惨白的脸色,就明白了。
“上来。”十方说着,转身,半蹲。
那是一个准备背人的姿势。
“十方,我来背吧。”马权立刻说着,松开李国华就想上前。
“马施主独臂,不便。”十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小僧尚可。”
“可是你——”
“无妨。”
两个字,截断了马权所有的话。
李国华还想挣扎:
“我……我可以自己走……”
十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别浪费时间”的笃定。
李国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马权和火舞一左一右,把李国华扶上十方后背。
十方的手向后托住老谋士的腿弯,腰背发力,缓缓站起。
起身的瞬间,马权清楚地看见——
十方的右膝盖又晃了一下。
比刚才更明显。
这次连火舞都看见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但十方已经稳住了。
他(十方)站直身体,调整了一下背上李国华的姿势,让重量分布更均匀,然后迈步。
步伐依旧稳定。
但每一步踏下去,都比之前更沉,更慢。
一百四十斤的重量——
李国华加上他的背包——
压在背上,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已经心力透支、肌肉接近极限的人来说,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权看见十方的僧衣后背,被汗水浸透的那片区域在扩大,颜色从深灰变成近乎黑色。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流,在腰际的布料上洇开更大一圈湿痕。
更关键的是,背着人,十方就无法像之前那样灵活地应对突发情况了。
他(十方)的感知范围会缩小,反应速度会下降,因为大部分精力要用来维持平衡、节省体力、对抗背上额外的重量。
这意味着,队伍整体的安全系数在下降。
而这片森林,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
又走了十分钟左右,他们进入了一片枯藤特别密集的区域。
这里的树木稀疏了一些,但每一棵的枝桠上都垂挂着大量枯藤。
那些藤蔓早已干死硬化,颜色是毫无生气的灰褐色,像一条条巨蛇褪下的皮,密密麻麻地垂落下来,有些甚至垂到地面,在腐殖质层上盘绕成圈。
光线几乎被完全遮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