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残城秋深 祸根暗种(1 / 2)
安庆城在寂静中迎来了方貌伏诛后的第五个清晨。
血迹冲刷干净了,都督府的匾额换成了帅府的军令牌,城西大营的赤焰军精锐被拆分成数部,混编入庞万春麾下各营。
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可城头巡卒的脚步声中,总像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林冲站在东门城楼,望着江面。
秋深了。江风一日凉似一日,卷着下游飘来的枯苇败叶,扑在雉堞上,簌簌作响。
江水也瘦了,不再是夏汛时的浑浊汹涌,而是清瘦冷冽,流速迟缓,仿佛连长江也被这漫长的战事拖得精疲力尽。
“员外。”吴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比往日沉滞,“燕青那边有消息了。”
林冲没有回头:“说。”
吴用走近,压低声音:“方貌通敌案发后,城内那批来历不明的传单,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燕青带人搜了几处可疑窝点,人去楼空,只搜到些灰烬。但他在一处灶膛残灰里,扒出了这个。”
他将一物呈上。
半片残破的铜鱼,鱼尾有磕损,与柳林渡截获的那对信物形制相似,但纹路不同。
“是那夜接头信物的另一种?”林冲接过,指尖摩挲着铜鱼冰凉粗糙的表面。
“不是。”吴用摇头,“燕青比对过,鱼身纹路不是官军制式,也不是童贯部或高俅部的暗记。
他请了三个老匠人辨认,都说是北地铁匠的活计,尤其是鱼眼处的錾刻手法,江南没有。”
北地。
林冲将铜鱼攥进掌心,沉默片刻,道:“陈四那边呢?”
“老君渡的渔户,在方貌被擒当夜就消失了。邻居说,是傍晚收网时来了条乌篷船,接了人就走,连渔网都没收。”吴用顿了顿,“走得这么急,像是提前得了信。”
——北地客人。
林冲将那半片铜鱼收入怀中,与那枚“破虏”玄铁令牌放在一处。金属相碰,发出轻微的“叮”声。
“晾着。”林冲道,“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不必去找他。”
“是。”
吴用没有离开。他站在林冲侧后半步,欲言又止。
林冲偏过头:“还有事?”
“方貌通敌案的处置,圣公的回谕……今日午后可能就到。”吴用斟酌着字句,“王寅还在软禁中,方貌的党羽虽然缴械,但人心未附。
城西大营那两千赤焰军精锐,这几日张庆压得很辛苦,底下的议论……”
“有人替方貌不平?”
“有。但更多的是惶恐。”吴用轻叹,“方貌是圣公亲弟。员外越权擒杀主帅,虽是平叛,终究是‘以下克上’。圣公虽未降罪,但这口气……底下人会觉得,方貌该死,但轮不到外人来杀。”
外人。
林冲没说话。他望着江面,那里有几条哨船正在换防,船帆半卷,慢吞吞划过灰蒙蒙的水天之间。
“武松兄弟的伤如何了?”他忽然问。
“外伤在收口,但箭镞伤及筋骨,左臂半年内难提重物。医官说,幸亏他底子厚,换个人这条胳膊就废了。”吴用顿了顿,“但他闲不住,昨日已开始在校场练刀,只用右手。”
林冲微微皱眉。片刻,道:“让他练。但不许出城作战。”
“是。”
吴用终于问出那个盘桓多日的问题:“员外,高俅那边……已沉寂十一天了。粮草被焚,攻城器械尽毁,他不该如此安静。”
林冲望着下游方向,目力尽头,江天一色,不见帆影。
“他在等。”林冲道,“等童贯的回复,等他新征调的粮草器械,也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也在等安庆内乱。等方貌案余波发酵,等我们自相消耗,人心离散。
可他没有等到。至少,没等到他想要的。
“传令侦骑营,”林冲转身,“芜湖大营的动向,一日三报。另外,加强池州方向的江面巡弋,严防官军从上游偷渡。”
“是。”
吴用领命而去。
林冲独自站在城头,秋风卷起他的战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伸手,扶住冰冷的雉堞,指腹擦过一块新补的城砖——那是东门缺口修复后留下的痕迹,砖色比周围的旧砖深一块浅一块,像一道丑陋的疤。
安庆有太多的疤。
他自己的身上,也有。
左肩那道刀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那是池州城下替石宝挡的那一刀;左臂的箭伤刚刚结痂,是芜湖夜袭留下的;肋下的钝器旧伤被医官再三警告,说再受重击恐伤内腑。
可他没有时间养伤。
城下,一队新补充的乡勇正在操练,刀枪挥舞得参差不齐,带队的老卒厉声喝骂。
更远处,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领取赈粥,锅盖掀开的瞬间,白汽蒸腾,模糊了那些菜色的面容。
林冲看着那些人。
他们从池州逃来,从芜湖逃来,从高俅铁蹄碾过的每一寸土地逃来。
他们不知道方貌是谁,不知道林冲是谁,不知道江南义军与朝廷官军有什么分别。他们只知道,安庆有粥,安庆有城墙,安庆还没破。
所以他们来了,像扑火的飞蛾,把残破的身躯贴在安庆残破的城墙上。
林冲闭眼。
石宝临死前,可曾也是这样望着池州的城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安庆不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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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睦州回谕抵达。
来使是方腊身边近侍,三十出头的文官,姓韩,面白无须,言谈极有分寸。
他先代圣公宣读了嘉勉手谕——措辞典雅,褒扬备至,赐林冲金甲一副、良马十匹、绢帛百匹;飞虎军全体将士赐钱三月,阵亡者抚恤加倍。
然后,他取出了另一道密封手谕,双手呈递:“此乃圣公单独给林将军的密谕,外臣不便窥看。”
林冲接过,屏退左右,独自展开。
方腊的字迹他认得。不是前番那封温言抚慰的手谕,这封密谕用墨更浓,运笔更疾,有几处甚至力透纸背,可见写时心绪不平。
“……孤与方貌,一母同胞。幼时家贫,父病无药,母织布供孤读书,方貌拾薪易米,手足相依。
今方貌负孤,负将军,负安庆满城军民,罪在不赦。孤阅将军所呈铁证,夜不能寐,绕室彷徨,终夜涕泣。
然国法不可废,军法不可徇。方貌之罪,孤不庇;方貌之死,孤不怨。将军代孤行法,孤无话可说。”
林冲手指一顿。
代孤行法。
这四个字,轻轻巧巧,将越权擒杀主帅的逾矩,变成了“奉旨平叛”。方腊没有降罪,甚至没有质问,反而亲手为他的行动盖上合法性的印鉴。
这是信任吗?
他接着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