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心头血(2 / 2)
那…
“…如今,”他低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我真是庆幸。”
他顿了顿,喉间滚动了一下。
“庆幸自己有九命,可以用我的一命,去换你的生。”
“否则,”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万年果子,就真的没了…”
他就那样靠坐在榻边,背脊抵着贝壳冰凉的内壁,侧着头,静静地望着她。
“…睡吧。”
他轻声说。
“我守着你。”
海灯静静燃着。
深海的夜,没有尽头。
可这一方小小的贝壳里,有了光。
——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将整座青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涂山氏的宅邸灯火渐次亮起,错落有致地散布于山间,宛如星子坠入凡尘,宁静而安然。
涂山璟踏着这片暮色,从轵邑归来。
他的脚步很稳,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一路上遇到的仆从躬身行礼,他微微颔首,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
没有人发现,他那垂在袖中的手,指节攥得泛白。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向府邸东侧那座独立的院落。
涂山璟推门而入,脚步未停,直接走向正房。
涂山篌正在灯下饮茶。
他抬眸,见来人是涂山璟,眉梢微微挑起,似有讶异,却并无慌张。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茶盏,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稀客。”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若有若无的嘲意,“族长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贵…”
话音未落。
涂山璟已至身前。
那只修长素日执笔拨弦的手,此刻如铁钳般骤然扣上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猛地掼向身后墙壁!
“砰——!”
茶盏震落,碎瓷溅开。
涂山篌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墙面,剧痛自肩胛蔓延,他却无暇顾及。
扼住他喉咙的那只手正一寸寸收紧,窒息感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终于看清了涂山璟的眼睛。
——那双素来温润如玉、和煦如春的眼眸,此刻一片幽沉,没有怒焰,没有癫狂,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比任何愤怒都更可怖。
涂山篌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被挤压得嘶哑破碎:
“你…什么意思?”
涂山璟没有答话。
他只是垂眸望着他,望着这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望着那双永远藏着不甘与怨毒的眼睛。
许多画面掠过他心头。
几百年的,兄友弟恭、亲厚和睦。
十几年的,同室操戈,相顾无言。
涂山璟松开了手。
涂山篌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抬起头,眼中却并无恐惧,反而燃起一丝压抑不住的、近乎病态的兴味。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哑声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伤痕,眼底翻涌着某种扭曲的愉悦。
“我们这位谪仙般的族长大人,平日里不都是一副不染尘埃、温润如玉的模样吗?
今日怎么如此动怒,竟都亲自动手了…真是难得,难得。”
他靠在墙上,姿态如常,仿佛方才险些被扼死的人不是他自己。
“说说看,是谁有这般本事,把你气成这样?”
涂山璟没有理会他刻薄的讥讽。
他抬眸,望向涂山篌。
那目光太沉、太重,像积压了数百年的风雪,终于在某一刻,不堪重负。
“从小到大,我都敬你是我大哥。”
他顿了顿。
“知你受委屈,知你意难平,便处处退让,事事敬你、容你、护你。”
他没有说的是——
那些年,他亲眼看着母亲对大哥的苛待,看着族人对大哥的疏远,看着本该与他同等的嫡长子,却活得像一座无人在意的孤岛。
他心疼。
是真的心疼。
所以他在涂山篌面前时时收敛锋芒,从不展露任何可能刺痛他的优越。
他只为了让这座孤岛上的人,能感受到一丝半缕的兄弟情分。
——可原来,那座孤岛上,从来没有人想等他登岸。
“…够了。”
涂山篌望着涂山璟,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近乎厌恶的神情。
“你有话便直说,不必说得这样兄弟情深。
听着…只会让我觉得你更虚伪。”
涂山璟静静地望着涂山篌,望着这个他唤了数百年“大哥”的人。
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平静。
“你做的事,”他说,“我都知道。”
涂山篌的眉梢微微一动。
“这些年里,你明里暗里的算计,那些借刀杀人的局,那些你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手笔…”
涂山璟一字一字,“桩桩件件,我都知道。
今日来,不是与你清算旧账。”他声音很轻,却冰冷异常。
“我只是来告诉你——”
他望着涂山篌,一字一顿:
“若阿茵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没有说“若她死了”。
他说不出口。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喉间,烫在他心上那道还未结痂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已然决堤的杀意:“我一定会杀了你,让你陪葬。”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见他离开,涂山篌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了下来。
手指提起茶壶,将面前的茶盏斟满。
“涂山璟——”他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阴恻恻的,“你还是不够狠。”
他抬手,“啪”的一声摔碎了手中的茶盏,碎瓷溅开,茶水泼了一地。
“像你这么虚伪的人啊——
就该跟我一样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