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深渊回响(1 / 2)
坠落没有尽头。
这是林九跳进深坑后的第一个念头。他明明看到坑底只有几十米深,但身体下坠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物理规律应有的限度。周围的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一种活着的、粘稠的、像沥青般包裹着他的黑暗。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坠坑者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办公室,手里拿着裁员通知书。
看到一个少女对着镜子,用刀片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看到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默默拔掉了氧气管。
每一片记忆都充满绝望。不是突如其来的悲剧,而是那种缓慢的、日常的、一点点侵蚀人心的绝望。就像水滴石穿,就像温水煮蛙,就像……东京湾这三千万人,在不知不觉中被逆鳞阵抽走希望的过程。
林九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记忆。
他知道这是陷阱的一部分——绝望阵眼在试图用别人的绝望感染他,让他也失去斗志。
但赊刀人一脉的训练让他对情绪有极强的抵抗力。更重要的是,在镜之迷宫中,他已经直面过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和嫉妒,并且战胜了它们。
“这点程度……”林九低语,“还不够。”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赊刀秘典》中记载的“清心咒”。不是驱散黑暗,而是在自己周围构建一个纯净的意念空间,隔绝外界的精神污染。
咒文声中,他的身体开始散发淡淡的银光。
下坠的速度突然减缓。
然后,他落地了。
不是硬着陆,而是像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低头看,脚下是暗红色的、类似肉质的地面,表面布满跳动的血管和神经束。这里看起来不像地底,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内部。
前方,那个白衣女人蜷缩在十米外。
她比从坑外看起来更瘦小,几乎皮包骨头。白色的长发拖在地上,像枯萎的藤蔓。赤裸的身体上,那些伤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刻上去的符文。
最诡异的是她的哭泣。
没有声音,但林九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每一滴泪落下,都会在地面炸开一小团暗红色的光晕,光晕中浮现出某个绝望的场景。这些场景与空中漂浮的记忆碎片不同,更加鲜活,更加……真实。
“你来了。”
女人抬起头,白色的眼睛“看”向他。这一次,林九能看清她的脸了——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又极其悲伤的脸。美得不似凡人,悲伤得令人心碎。
“你是谁?”林九问。
“我?”女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有种天真的残忍,“我是‘爱’啊。或者说,是‘爱’被撕下来的一片碎片。”
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划。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黑暗开始变化,浮现出影像——
三千年前,归墟深处。
祖龙被镇海针钉在祭坛上,痛苦地翻滚。它的意识在剧痛中分裂,七情化作七道流光飞散。但还有第八道,最微弱、最温暖的一道,想要留下。
那是“爱”。
对世界的爱,对生命的爱,对自由的爱。
但大禹的阵法不允许它留下。“爱”会软化祖龙的意志,会让镇压变得不稳定。所以大禹亲手——用他那双治水的手——将“爱”从祖龙意识中剥离,撕成两半。
一半投入轮回,希望它在人间历练,最终回归完整。
另一半……就封印在这里。
东京湾的地底深处,三千年来,一直在哭泣。
“所以你不是阵眼,”林九明白了,“你是阵眼的‘囚徒’。陈天雄用你的眼泪——绝望的眼泪——作为能量源,驱动绝望阵眼。”
“聪明。”女人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的眼泪是绝望中最纯粹的结晶。因为我本来应该是‘爱’,却只能感受绝望,这反差产生的能量,比单纯的绝望强大百倍。”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肉质地面上,走向林九。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痕就更亮一分。
“陈天雄告诉我,只要我哭得够多,哭得够久,等到逆鳞阵完全启动,我就能获得自由。”她说,“但我现在知道了,他在骗我。自由?不,当我流干最后一滴眼泪,我就会彻底消失,成为阵眼的一部分。”
她在林九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
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她在真正地“看”他。
“但你有办法,对不对?”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的希望,“你能救我。”
林九沉默。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个“爱”的碎片——身上散发的能量波动。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绝望包裹的、濒临熄灭的温暖。就像冰层下的火种,微弱,但真实存在。
救她,意味着要与整个绝望阵眼对抗,意味着要消耗大量力量,意味着可能赶不及去破坏恐惧和怨恨阵眼。
但不救……
“救救我。”女人抓住林九的手。
她的手冰冷得可怕,但接触的瞬间,林九的意识里涌入了一股庞大的信息流——
他看到了她的记忆。
不是作为“爱”的碎片的记忆,而是三千年来,她通过眼泪看到的、东京湾所有人的绝望。
他看到江户时代的渔民在风暴中失去所有亲人。
看到明治时期的工人在工厂里累到吐血。
看到战时的平民在空袭中烧成焦炭。
看到泡沫经济破裂后,上班族从办公楼顶一跃而下。
看到311地震的海啸吞噬整个村庄。
看到疫情期间,孤独死去的老人在公寓里腐烂。
三千年的绝望,浓缩在这一握中。
林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这信息量太庞大了,足以瞬间冲垮普通人的意识。但他撑住了——不仅撑住了,他还从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绝望的最深处,在每一次哭泣、每一次放弃、每一次死亡的边缘……
总有一点点光。
可能是一个母亲临死前对孩子说的“活下去”。
可能是一个士兵在战壕里写给爱人的信。
可能是一个上班族跳楼前,看到窗外樱花开了,犹豫了三秒。
可能是一个老人在公寓里腐烂时,手里还攥着孙子的照片。
这些光很微弱,转瞬即逝,但它们确实存在。
这就是“爱”的碎片被困在这里三千年,却没有彻底疯狂的原因——她通过眼泪看到的,不只有绝望,还有绝望中那一点点、比钻石更珍贵的希望。
“我明白了。”林九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你不是绝望的源头,你是绝望的……见证者。”
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哭泣,是放声大哭。眼泪不是暗红色,是透明的、滚烫的泪水。泪水滴落,在地面炸开的不是绝望场景,而是……那些微弱的光点。
“三千年……”她哽咽着说,“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说我是见证者,而不是怪物的人……”
林九擦掉嘴角的血,握住她的手。
“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阵眼的核心在我的心脏里。”女人拉开胸前的白衣——她的心脏位置,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紫色水晶,水晶表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陈天雄把它种在这里,用我的眼泪浇灌它。要救我,就必须在不杀死我的前提下,把它取出来。”
“难度呢?”
“水晶已经和我的灵魂长在一起了。”女人苦笑,“强行取出,我的灵魂会破碎。但如果你用足够纯净的、充满‘爱’的能量包裹它,慢慢剥离,也许……”
她没说完。
因为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周围的肉质墙壁开始收缩、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血管和神经束疯狂跳动,将更多的能量输送到某个地方。
“他发现了。”女人的脸色变得苍白,“陈天雄发现你在试图救我,他在激活阵眼的防御机制!”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不是真人,而是一个由黑暗凝聚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有三米高,没有五官,但林九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绝望的具象化……”女人恐惧地后退,“所有坠入这个坑的人,他们的绝望情绪凝聚成了这个东西。它是阵眼的守护者,也是……我的狱卒。”
黑暗轮廓迈步向前。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多一片龟裂,裂纹中涌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浓缩的绝望,能腐蚀一切希望和勇气。
林九将女人拉到身后,琥珀刀横在胸前。
“退后,我来对付它。”
“你打不过的。”女人抓住他的衣角,“它没有实体,免疫物理攻击。而且它连接着整个阵眼,能量几乎是无限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让它‘感受’到绝望之外的东西。”女人说,“比如……希望。”
林九明白了。
他收起琥珀刀。
然后,做了一件让女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不是战斗准备,不是能量聚集,就是纯粹的、平静的冥想。
黑暗轮廓停下脚步,似乎在疑惑。
然后,它伸出由黑暗凝聚的手,抓向林九的头颅。
但手在距离林九额头三寸处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