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漏夜传书(2 / 2)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巧芸忽然唤他:“陈掌柜。”
他回身。
她立在冬日下午稀薄的光影里,年轻的面容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日教坊司来人听琴,问芸音雅舍的曲谱,可愿选入今年江宁元宵宫宴。”
陈浩然心头一跳。
教坊司隶属礼部,能惊动他们,说明巧芸的名声已从江南闺阁传入官场耳中。这不是荣幸,是风险。
“你如何回?”
“我说,雅舍初创,曲谱粗陋,恐惊圣听。”她顿了顿,眼中有歉意,“哥哥在织造府,我本不该招摇。”
陈浩然摇头:“你做得很对。日后——”他斟酌字句,“日后若有人再来,不必推拒太急。取一册最寻常的指法谱誊抄送去,说芸音雅舍仰沐皇恩。”
巧芸凝视他片刻,郑重点头。
她已听懂。
——若曹府倾覆,陈家不能是第一个切断关联的人。但可以是那个从始至终“仰沐皇恩”的人。
未正三刻,藕香寺后门。
冬日的寺院清寂,香客寥寥。后门对着一条背阴小巷,巷口果然有个担梨贩,缩在墙根晒那点可怜的太阳。
陈浩然让曹福在寺门外等候,自己进殿添了盏香油。待他绕到后门时,那梨贩正收拾担子似要离去。
“梨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只剩这些落地果,爷若不嫌弃,二十文全拿去。”梨贩抬头,普通面容,五十上下,是生面孔。
陈浩然蹲下身,佯挑拣,将青布袋搁在担子旁。
“城南木料行陈掌柜要二十斤紫檀小料,劳烦顺路送去。这是样料尺寸。”他取出一根寸许长的木签,签上刻有暗记——那是父亲早年与年羹尧旧部往来时用过的信符。
梨贩接过木签,粗糙的拇指在那刻痕上摸过,神色不变。
“三日可到。”
“加急。”
“加急加两成交费。”梨贩将木签收入袖中,挑起担子,慢悠悠往巷口走去。
陈浩然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巷尾冬雾里。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往他行囊里塞的那包乡土——山西河曲的黄土,用粗布缝成小袋,说水土不服时冲水服下。
他从没舍得冲服过。此刻黄土隔着衣衫硌着胸口,像一记无言的掌印。
父亲接到信,会如何决断?
他不知。
他只知道,方才借放木签之机,已将那卷白绫密信塞入梨担夹层。信上只写三事:
其一,曹家亏空远逾账面,牵连年党旧案,恐年内见分晓。
其二,芸音雅舍暂保无虞,但已入教坊司耳目,需早寻托庇。
其三,儿在曹府,进退两难。然有一事可慰:曹公次孙,天纵奇才。倘曹府不测,此人必成绝世文章。儿愿以身护此火种,虽千万人,儿往矣。
腊月十四,晨。
陈浩然照常至西花厅理事,才推开门,便觉异样——他惯用的那方歙砚,被人挪动了半寸。
他从不在临行前擦拭砚台。但此刻砚面无尘。
昨夜有人来过。
他不动声色铺纸研墨,将近日誊清的账册重对数页。外间脚步声杂沓,比往日多了三分紧促。
辰正,曹福来报:“大人今日不进署,请先生自便。”
巳时,镜湖堂方向传来瓷器碎裂声,片刻后归于死寂。
午时,府中传言:户部咨文再至,限期腊月二十前,江宁织造府须呈报康熙四十四年至雍正六年全部御用缎匹档册。
陈浩然放下笔。
那是二十二年账目。正常清理需三月。限期六日。
这不是核查。
这是抄家的前奏。
他起身,往东跨院走去。
廊下那只画眉鸟还在,笼中新换了清水和粟米。他站在笼前许久,终是没有再往里藏任何东西。
该说的,都已说了。
未时三刻,他走出织造府大门。天阴欲雪,街上行人寥寥,店铺半掩门板。
他忽然停步。
府门斜对面,茶摊角落坐着两个青衣男子,桌前无茶,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见他不走,那二人也不回避,其中一个抬手拢了拢风帽。
露出的腕间,悬着一枚乌黑木牌。
陈浩然认得那牌子。
——江南督标左营,专司缉察。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缓步走向乌衣巷。
身后,织造府朱红大门缓缓合拢,铜环撞击石臼,闷响如磬。
腊月的风裹着潮意掠过秦淮河,河面薄冰初结,尚未封冻。
他忽然想起离家那日,父亲站在井台边,没有嘱咐生意,没有叮嘱路途,只望着院中那棵老槐说:“浩然,记着——咱们陈家这条船小,靠不了岸,就得跑在浪头前头。”
他那时不懂。
此刻懂了。
船小,是坏事,也是好事。浪头来时,大船四分五裂,小船却能从缝隙间穿过去。
只是他这条小船,此刻还在曹府门前的漩涡里打着转。
暮色四合时,藕香寺晚钟遥遥传来。
他在巷口站成一尊石像,等一个人。
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或者——一个二十年后,才会打开那只锦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