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流初现(1 / 2)
雍正五年的初雪,落得比往年都早。
陈浩然立在曹府西跨院的回廊下,看着细碎雪粒斜斜扫过窗棂,心里无端想起现代气象学里的“冷锋过境”。他来此三年,已学会用各种譬喻安顿自己的惶恐——此刻掌中那盏六安茶已经凉透,他却忘了喝。
一个时辰前,曹頫遣小厮传话,命他连夜整理近五年的织造局银钱流水。
这差事不寻常。
往年年终盘账,总要进了腊月才动。今年才十一月初三,且曹頫特意避开账房老先生们,单点他这个“善于梳理条陈”的幕宾——陈浩然知道,这并非赏识,而是提防。曹頫在提防谁?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那双眼,近来总是欲言又止,像藏着半部不敢写进奏折的话本。
他转身进屋,烛火跳了一跳。
案上堆着二十八册账本,每册封皮都叫经年的汗渍浸出暗黄。他翻到第三本时,指尖停在某页“金线织造”条目下——
“雍正三年七月,奉旨采办上用金线四千二百绞,计银九千六百两。江宁藩库拨银六千两,余欠三千六百两,暂由织造府公项垫付。”
这笔“暂垫”,至今未归。
他往后翻。同年九月,龙衣委员补支银两千两;十一月,南巡预备工程垫付五千两;雍正四年二月,御用妆缎料银欠三千一百两……这些零散数字像暗河下的漩涡,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把整座织造府的地基掏空。
最刺目的是账本夹缝里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是曹頫亲笔:“恳请圣恩,分年带销。”
陈浩然闭了闭眼。
现代历史教科书上的铅字,此刻化成具体数字压在胸口——曹家亏空,累计三十余万两。他记得这个数字。也记得结局。
烛芯爆出一声轻响。
陈浩然蓦然惊醒,才发觉自己攥着账本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缓缓松开,将茶盏搁下,茶水已凝一层薄冰。
他需要确认更多。
不是确认亏空是否存在——那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要确认的是:朝廷打算何时动手。
这个时代没有新闻头条,没有网络热搜,所有风声都藏在觥筹交错间的半句话里,藏在某位道台忽然调任的邸报里,藏在曹頫连日来日益沉重的脚步里。
次日午后,他借呈送清册之名,进了曹頫的书房。
曹頫正对着一幅未竟的墨兰出神。四十二岁的人,鬓边已见霜色,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
“东翁,”陈浩然将清册放于案角,“五年流水已核毕,银钱出入大致平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垫支过多,入项不足。若藩库年内不能拨还旧欠,明年龙衣采办的定金都凑不齐。”
曹頫的笔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块墨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浩然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像薄冰裂开的声响。
“你知道我祖父当年接驾几次?”
陈浩然不敢答。
“四次。”曹頫自顾自说,“圣祖仁皇帝南巡,驻跸江宁织造署四次。那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债。”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浩然面上,却像越过他看向更远处:“如今圣上追讨亏空,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江南。李卫在浙江,高斌在淮安,都是能吏。我曹家……”
他没说完。
但陈浩然听懂了那未尽之言:曹家已在刀锋边缘。
深夜,陈浩然没有睡。
他磨了一砚浓墨,裁了一幅窄笺,提笔却写不下一个字。
直接写“曹家即将被抄”是找死。他见过李卫手下那些便衣密探的眼神,像鹰隼,也像秃鹫。任何露骨的通信都可能被拦截,成为指证陈家与曹家过从甚密的铁证。
他需要一套暗语。
煤炉生意是现成的幌子。
他写:“江南煤市将有大变。官营炭局或增税,江宁几家老号已不敢进货。咱们囤的那批山西白煤,需尽快出手,切莫留到年关后。”
——曹家如炭局,亏空如增税。江宁老号指本地木商,但也可暗指曹府。“山西白煤”则是他自己。陈乐天、陈文强都是生意人,看账本上这批“白煤”的日期与数量,自能推算危机迫近。
他又写:“二妹妹的琴社近来名声太盛,听闻藩台夫人也请过几回席。人怕出名猪怕壮,叫她收敛些,课酬减半,少赴堂会。紫檀木那批货,先存在库里,不必急着找下家。”
——这是提醒陈巧芸、陈乐天:与曹家及关联官眷的往来必须迅速切割。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父亲腿寒,入冬少出门。北边炭贱,但烟重,还是用咱们自制的无烟煤球稳妥。”
——这是问陈文强:朝中风声如何?李卫那边有无动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手心全是冷汗。
他将信笺叠成寸许宽的长条,塞进一根拇指粗的竹管,封以火漆,再缠上几圈麻绳。明日一早,这信会混在织造府采买的药材箱中运出西门,转三道手,七日后抵达通州陈家分号。
但愿还来得及。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出了变故。
那日傍晚,陈浩然刚回住处,便见一个面生的小厮候在廊下,说是曹頫请他过府一叙,书房有客。
他心头一跳:“哪位客?”
“苏州织造署的胡师爷。”
陈浩然脚步一顿。
苏州织造李煦,曹頫的舅父,雍正元年已因亏空被抄家,发配打牲乌拉。如今他的幕僚出现在江宁织造府,这意味着什么?
书房门虚掩。
他听见曹頫的声音,疲惫得像用旧了的缎子:“……舅舅的案子,圣上至今未宽赦。如今内务府又要查历年上用缎匹的库存实数,名为核查,实为……”
另一个声音接道:“实为摸底。实不相瞒,苏州那边已有风声,说江宁、杭州两织造亦在核查之列。年关前后,御史必有奏章。”
陈浩然立在门外,夜风灌进后领,激得脊背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