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张静姝的心事(1 / 2)
东海郡,市舶司衙门內,一灯如豆。
张静姝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將最后一卷帐册合上。
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海鸟的鸣叫声穿透晨雾,带著咸腥的湿气。
这半年,她几乎是以衙门为家,將自己完全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卷宗和瞬息万变的商贸信息里。
从最初顶著压力入职,到如今將市舶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连周胜都对她心服口服,时常要来请教一二。
她证明了自己。
不仅仅是向那些曾经非议她的士绅学子,更是向那个將她从闺阁樊笼中拽出来的男人证明了,她张静姝,绝非只能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
她一手主导的对陈庆之的贸易,如今已是李万年势力最重要的財源之一。
她提出的几项针对海商的优惠政策与风险规避方案,更是让“黄金航线”的贸易额节节攀升,引得无数商贾趋之若鶩。
李万年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讚扬她,这份倚重与信任,让她沉醉,也让她……愈发迷茫。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信。
信是兄长张守仁从北境寄来的,字里行间还是那股子粗獷豪迈的劲儿。
“好妹子!”
“听闻你在东海郡干得风生水起,连穆大將军都夸我张家出了个女诸葛!”
“哥哥我脸上倍儿有面子!”
“不过,正事儿你可別忘了!”
“你跟万年那小子,到底怎么样了”
“有没有……那个……嘿嘿,你懂的!“
“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哥说,哥带兵去削他!不过谅他也不敢。”
“不过,你年纪也不小了,命硬得能一点不怵你,还长得这般人才的,也就李万年一人了,你可得抓紧啊!”
“嫁妆哥都给你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齜牙咧嘴的笑脸,蠢得可以。
张静姝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一抹红晕,隨即又被一丝苦涩冲淡。
怎么样了
她自己也想知道。
在公事上,李万年对她言听计从,信任有加,给了她旁人难以想像的权力和舞台。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关税税率的细节,爭论到深夜;也可以为了一个新的贸易伙伴,一同分析利弊,默契十足。
可一旦脱离了公事,两人之间就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他会温和地提醒她注意身体,也会在她疲惫时让下人送来安神的汤药,但那份关切,更像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体恤,礼貌,却疏离。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清澈的,带著欣赏,却唯独没有她曾在慕容嫣然和沈飞鸞眼中看到过的那种……独占的火焰。
难道,真是自己魅力不够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李万年已有五位夫人,个个国色天香,显然不是什么不近女色的柳下惠。
可偏偏对自己,这个几乎是兄长硬塞过来的女人,他却始终保持著君子之风。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把自己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用著顺手,便不愿因男女私情而破坏这份纯粹的上下级关係
还是……他根本就对自己无意,只是碍於兄长的面子,不好明说
越想,心中越是烦乱。
最初,她只是对这位名震北境的“关內侯”感到好奇,想亲眼看看,是怎样一个男人,能让兄长那般推崇备至。
可见了面,相处下来,那份好奇早已悄然变质。
她亲眼见证了他用雷霆手段整合的东海郡,是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的。
她看到他在议事时杀伐果断,也看到他在面对流民孩童时流露出的那一抹温柔。
他强大,自信,却又心怀悲悯。
他打破世俗,给她女子之身一个施展抱负的青天。
这样的男人,如醇酒,如深海,让她不知不觉间,早已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可这份情愫,她该如何安放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静姝一惊,连忙將信笺藏入袖中,抬头望去,却见李万年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还在忙”
他將粥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眉头微皱,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事情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
“王爷……”张静姝有些侷促地站起身。
“坐下吧。”
李万年摆了摆手,自己则隨意地在对面坐下,
“刚从神机营那边回来,听下人说你又是一夜没睡,顺路过来看看。”
“把这碗粥喝了,暖暖胃。”
那语气,自然得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张静姝心中一暖,却又泛起一丝酸楚。
她默默地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是她最喜欢的莲子百合粥,甜而不腻。
他连自己的口味都记得如此清楚。
“神机营那边,进展如何”为了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沉默,她主动开口问道。
“公输彻那老头,简直是个疯子。”
一提起这个,李万年眼中便有了光彩,
“他又一次的改进了『开花弹』的火药配方,爆炸范围和威力都又有了一些提升。”
“葛玄道长那边,也弄出了一种叫『猛火油』的东西,遇水不灭,专门用来烧船,阴损得很。”
听著他兴致勃勃地讲述著那些国之重器,张静姝心中的那点女儿心事,仿佛也变得渺小起来。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这样的人,心中装的是天下,是万民,哪有那么多功夫去理会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
能在他身边,为他分忧解难,看著他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抱负,或许……也足够了。
这么一想,她心中豁然开朗了些许。
“对了,”李万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也掏出一封信,隨手递给她,“你哥的信,刚到的。”
张静姝一愣,接了过来。
信封上的字跡龙飞凤舞,正是兄长的风格。
她没有拆开,只是看著李万年,轻声问:“兄长……都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
李万年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调侃,
“问我什么时候把你娶过门,他好带著八百里加急的嫁妆过来喝喜酒。”
轰的一声。
张静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整张脸瞬间烧成了晚霞。
刚刚才说服自己放下的心,又被他这句直白的话搅得天翻地覆。
他……他怎么能这么……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我……我兄长他就是个粗人,信口胡说,王爷不必当真!”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哦是吗”李万年挑了挑眉,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我倒觉得,你哥这次,也没信口胡说啊。”
他看著她羞窘交加,几乎要將头埋进粥碗里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丫头,平日里在议事堂上舌战群儒,条理清晰,逻辑縝密,怎么一碰到这种事,就乱了方寸。
他当然知道张静姝的心意。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著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只是,他觉得时机未到。
张静姝不同於慕容嫣然的风情万种,也不同於沈飞鸞的內敛深沉。她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心中有著自己的骄傲和天地。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因为她兄长的关係,或是因为她的才干,才接纳她。
所以,他在等。
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两人关係水到渠成的契机。
“粥快凉了。”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声提醒了一句。
张静姝如蒙大赦,连忙埋头喝粥,滚烫的粥水入喉,却丝毫压不住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了那话,怎么后面又不提了
他……到底对我,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没意思的话,又为什么会故意提及那话。
可有意思的话,他又为什么又不提了
张静姝的心,比乱麻还乱,脑子里的思绪,当真应了那句话,剪不断理还乱。
而张静姝那颗被撩拨得七上八下的心,还没来得及彻底平復时。
一个紧急军情,便將东海郡上空那点曖昧旖旎的气氛,吹得烟消云散。
“王爷,出事了!”
周胜满头大汗地衝进议事堂,脸色难看至极。
“说。”李万年正在沙盘前推演舰队阵型,闻言头也没抬。
“南边……南边咱们和陈庆之將军的商路,被人掐了!”
周胜喘著粗气,將一封密信递上,
“一个自称『四海商会』的势力突然冒了出来,以低於我们三成的价格,向陈將军麾下的州郡倾销食盐和铁器。”
“而且,他们还四处散播谣言,说我们的货物以次充好,价格虚高,不少和我们合作的商贾,都……都开始动摇了。”
李万年接过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节轻轻敲击著沙盘的边缘。
“四海商会”他看向一旁的慕容嫣然,“锦衣卫的卷宗里,有这个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