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螳螂、黄雀与猎人(1 / 2)
张静姝的心事被一语道破,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握著船舷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著远处被月光拉成一条银带的海面,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吹散。
“王爷说笑了,属下……能有什么心事。”
“是吗”
李万年也不逼她。
只是学著她的样子,双手撑在船舷上,任由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张静姝心上。
不疼,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
她转过头,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远方,仿佛只是在閒聊。
可她知道,他什么都明白。
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让她愈发看清了这个男人。
他不是神,他会在推演战局陷入僵局时烦躁地抓乱头髮,也会在吃到一顿合口的饭菜时露出最纯粹的笑意。
他强大得如同天神,却又真实得像个邻家兄长。
正是这份真实,让她沉沦,也让她……惶恐。
“王爷觉得,静姝做得如何”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李万年有些意外,侧头看她:“什么如何”
“市舶司,还有这次南下的种种谋划。”张静姝的目光迎上他,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倔强,“王爷可还满意”
李万年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含半分调侃,只有纯粹的欣赏。
“何止是满意。”
“简直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
“静姝,你不仅聪明,你还有能力。”
“从之前,到现在,你已经用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你的能力,也证明了你的出色。”
听著他如此直白地夸讚自己。
张静姝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有些发烫,可隨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更深的苦涩。
果然……
在他心里,自己首先是一个得力的下属,一个好用的工具。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王爷器重我,只是因为我的才华,对吗就像……就像您器重周胜,器重陈平一样。”
“若我只是个寻常女子,若我没有这份所谓的才华,王爷是不是……便不会多看我一眼”
“又或者,王爷对我另眼相看,只是因为……我兄长”
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便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李万年的眼睛,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浪涛声。
李万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故作坚强,实则脆弱得像月光下蝶翼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嘆。
他知道,有些事,再拖下去,对她可能是一种煎熬。
“张静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张静姝浑身一僵。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看著我。”
张静姝咬著唇,缓缓抬起头。
月光下,李万年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在旋转。
“你说的,都对,也都错。”
“我器重你的才华,欣赏你的智慧,这没错。”
“若你是个庸才,我不会將市舶司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你。”
“我看重你兄长的情义,这也没错。”
“你的兄长,在我身份低微时,能叫我一声兄弟,在我身处高位时,还能叫我一声兄弟,这份情意难得。”
张静姝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心,也一点点地往下沉。
“但是。”李万年话锋一转,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张静姝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著海风气息的淡淡皂角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留下你,让你进入市舶司,给你权力,让你施展抱负,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妹妹。”
“而是我知道了你的才华,所以,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而且,我还看到了你眼里的光。”
“那束光,不甘於被困在深闺宅院,不甘於被世俗礼教束缚。”
“那束光,渴望著一片能让它自由燃烧的天地。”
“我李万年,恰好能给你这片天地。”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却坚定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张静姝浑身剧震,像被一道暖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至於你兄长……”
李万年的嘴角,逸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夯货的心思,就差没让路人皆知了。”
“起初,確实是被他推著走的。”
“在北营时,我初次从他口中得知了你的名字,得知了你的事情。”
“也好奇过,这样一位被连续施加了三次不幸,又被他夸得美若天仙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子。”
“但当时,也只是好奇而已。”
“但现在……”
“接触了这么久,面对这样一位各方面都如此优秀的女子,我又怎么会不动心呢”
“只是我之前觉得,这事不如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因为我不想,让王妃这道身份,成为你的枷锁。”
“静姝,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吗
她怎么会不懂。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而是想得比她更远。
原来,他不是疏离,而是一种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尊重。
巨大的惊喜和委屈,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眼眶一热,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他宽厚的手背上,滚烫。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著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李万年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东海王。
“好了,別哭了。”他的声音放缓,“再哭,明天眼睛肿了,还怎么去跟陈庆之的人谈判让他们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一句玩笑话,让张静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索性不再压抑,任由自己在他面前,展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这一刻,什么东海王,什么市舶司少监,都消失了。
甲板上,月光下,只有一个笨拙地安慰著心上人的男人,和一个终於卸下所有心防,在他怀中找到了归宿的女人。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
海风拂过,带著咸湿的暖意,吹散了女儿家的愁绪,也吹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纱。
“咳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桅杆阴影里传来。
李二牛那颗硕大的脑袋探了出来,脸上掛著憨厚的笑:“王爷,那个……孟令说,前面有船。”
李万年的脸瞬间黑了。
这个憨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张静姝也像是受惊的兔子,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飞快地擦乾眼泪,背过身去整理仪容。
李万年瞪了李二牛一眼,没好气地问:“什么船”
李二牛挠了挠头:
“看著像是商船,掛著陈字旗,应该是陈將军的人。”
“不过……后面还远远跟著几艘船,没点灯,鬼鬼祟祟的。”
“哦”李万年眉头一挑。
心中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敏锐。
他走到船舷边,发动【鹰眼】向远处望去。
夜色深沉,但在他眼中,数里外的景象清晰可见。
为首的是一艘中型楼船,船头悬掛著一面迎风招展的“陈”字大旗,甲板上人影绰绰,看起来像是前来迎接的。
而在其后方约莫三四里处,果然有五艘体型更小的快船,正借著夜色的掩护,不远不近地吊著。
那船的形制,尖头平底,吃水很浅,分明是南海一带海盗常用的“耗子船”。
“有意思。”李万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来,这『四海商会』的消息,比我们想的还要灵通。”
“王爷,您的意思是”
身后,已经恢復了冷静的张静姝走上前来,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陈庆之的人,是真的。”李万年收回目光,“但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也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让舰队准备战斗”李二牛摩拳擦掌。
“打什么打”李万年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人家是来『迎接』我们的,我们喊打喊杀,岂不是失了礼数”
他转身,看著已经恢復了干练模样的张静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二牛。”
“在。”
“传我的令,让『踏浪號』减速,打出旗语,表明身份。”
“是。”
“另外,告诉公输家那两个小子,让他们把船头那门『神威將军炮』的炮衣去了,给我擦亮点。”
“不用装弹,嚇唬嚇唬人就行。”
李二牛眼中一亮,感觉侯爷这是要……先礼后兵,笑里藏刀!
“属下明白!”李二牛当即领命而去。
看著李二牛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远方的船只,李万年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南海的水,究竟有多深。
而这所谓的“四海商会”,又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至於对方耍什么阴招
lv3的铜皮铁骨,以及各项远超寻常武夫的属性,会教他们做人的。
“踏浪號”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一面代表著东海王身份的玄色苍龙旗在主桅杆上升起。
对面的楼船显然也看到了旗语,很快便靠了上来。
一名身穿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站在楼船船头,隔著十余丈的距离,拱手扬声道:
“敢问可是东海王当面在下陈庆之將军麾下长史,徐茂,奉將军之命,在此恭候王爷大驾!”
这声音中气十足,態度不卑不亢,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李万年负手立於船头,朗声回道:“本王正是李万年。徐长史有心了。”
徐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喜色:
“王爷远来是客,我家將军已在前方『望海楼』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还请王爷移驾。”
说著,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热情周到。
但李万年用【鹰眼】看得分明。
就在徐茂说话的时候,远处那几艘鬼鬼祟祟的“耗子船”,已经悄然散开,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半包围圈。
“好啊。”李万年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既然陈將军如此盛情,本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转头对孟令道:“孟令,你带二十个弟兄,隨我一同赴宴。”
“王爷!”孟令面露忧色,“此地毕竟是他人地盘,那几艘船来路不明……”
“无妨。”
李万年摆了摆手,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徐茂,
“我相信,在陈將军的地盘上,没人敢对本王不利。徐长史,你说是吗”
徐茂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如常:
“王爷说的是,谁敢在南海对王爷不敬,便是我镇南將军府的敌人!”
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万年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命人放下小船。
一行人很快登上了徐茂的楼船,在眾人的簇拥下,向著不远处的港口驶去。
港口名为“定波港”,是陈庆之势力范围內最北端的一座大港,此刻已是灯火通明。
码头上,一队队身披铁甲的士兵手持长戈,肃立两旁,戒备森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望海楼”便建在港口最高处的一座山崖上,雕樑画栋,气派非凡。
酒宴早已备好,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徐茂频频举杯,言语间对李万年推崇备至,將气氛烘托得十分热烈。
李万年也是来者不拒,与他对饮,谈笑风生,仿佛真是来做客的。
只有张静姝,端坐一旁,浅尝輒札,清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徐茂放下酒杯,终於进入了正题。
“王爷,实不相瞒,那『四海商会』近来行事愈发猖獗。”
“不仅在价格上恶意打压,更是在各处港口散播谣言,中伤我等与王爷的合作。”
“我家將军对此,亦是头疼不已。”
李万年呷了一口酒,淡淡道:“所以呢陈將军打算如何应对”
徐茂面露难色:“这……四海商会背景神秘,財力雄厚,背后似乎有玄天道和赵成空的影子。”
“他们行的是阳谋,以本伤人,我家將军也不好强行干涉。”
“说白了,就是没办法。”李万年一针见血。
徐茂尷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王爷此来,想必已有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李万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张静姝。
张静姝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盟约,递给徐茂。
“徐长史,我家王爷的意思,都在这里了。”
徐茂接过盟约,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盟约,正是张静姝之前提出的“固本”与“联盟”之策的详细版本。
其中不仅有东海方面主动让利半成的条款,更有成立“联合商盟”,提供航线保护,共享情报,等一系列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徐茂越看,眼睛越亮。
这哪里是什么求助,分明是送来了一份天大的厚礼!
有了这份盟“约,陈庆之麾下的商贾,便能彻底与东海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四海商会那点价格优势,在绝对的航线安全和长远利益面前,將变得不值一提。
“王爷高义!”
徐茂看完,激动地站起身,对著李万年深深一揖,
“在下这便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与將军!相信將军看后,定会欣喜万分!”
“不急。”
李万年摆了摆手,脸上笑容不减,
“盟约之事,可以慢慢谈。本王一路舟车劳顿,有些乏了,想先回船上歇息。”
徐茂一愣,连忙道:“王爷说的是,是在下疏忽了。来人,快备车马,送王爷回港!”
就在此时,雅间的木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满身酒气,身形魁梧的武將,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他身穿陈庆之麾下都尉的鎧甲,腰间挎著一把环首刀,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徐……徐长史!”
那武將打了个酒嗝,大著舌头嚷嚷道,
“听说……北边来了个什么王爷在哪儿呢让俺……让俺周然,也来敬他一杯!”
徐茂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周然!你喝多了!此乃东海王当面,休得无礼!还不快滚出去!”
“东海王”周然眯著醉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李万年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