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大公子不只来做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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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完之后,刘琦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作了个揖。
“多谢玄德公成全。”
“你先别急着谢我。”刘备也站起身,“我丑话说在前头,先生愿不愿意蹚你这趟浑水,肯不肯回答你的问题,还在两可之间呢。”
刘琦听到这话,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玄德公放心,这个闭门羹的心理准备,我早就做好了。”
……
诸葛亮住的那个小院子离刘备的军府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刘琦在门外敲门的时候,诸葛亮正就着灯火,仔细地收起一张描绘着北路地形的小地图。他打开门,看到站在寒风中的刘琦,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大公子。”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诸葛亮客气地问。
刘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深夜造访,冒昧打扰先生清修了。”
“外面风大,先进屋说话吧。”诸葛亮侧身让开。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陋,只有桌案上燃着一盏孤灯。除了刚才收起来的那张地图,案头就只剩下两卷翻得有些破旧的竹简。刘琦落座之后,两人先是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北边防线上的公事。诸葛亮回答得都很简略,滴水不漏。说了没一会儿,刘琦终于装不下去了,他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
“嗯?”
“其实,我今晚来,是想向先生请教一件难以对旁人启齿的私事。”
诸葛亮抬眼看着他。
“大公子,如果是要问刘州牧的家务事,请恕在下是个外人,实在是不便多嘴。”
刘琦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僵在了那里。
“先生,我……我都还没开口说要问什么呢。”
“所以我才要赶在你开口之前,先把话挑明了。”诸葛亮毫不留情地堵死了他的路。
刘琦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话。诸葛亮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提起茶壶,给他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
“夜里寒气重,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刘琦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先生这是怕一旦卷进来,会得罪我父亲?”他不甘心地追问。
“并非如此。”
“那是怕惹恼了蔡家那帮权臣?”
“也不是。”
“那先生究竟为何这般铁石心肠,连指点一条明路都不肯?”刘琦几乎是在哀求了。
诸葛亮道:“我住在新野,是刘使君请来的客人。大公子问我怎样御敌,我们可以商议。可你们父子兄弟的事,我知道得不够,也不能替刘州牧定。”
刘琦低下了头,两只手死死地捏着那个茶杯,指关节都泛白了。他哽咽着说,他每次回襄阳去给父亲请安,门外总有一帮蔡家的人盘问他此行到底有什么目的;可换了他二弟刘琮进去的时候,门外便不再问。说到后来,他放下了杯子,却仍停不住话。
“先生,我真不是处心积虑地想让你帮我去争那个世子的位子。”刘琦痛苦地说,“可您想想,如果我作为一个堂堂的州牧长子,连去见自己亲生父亲一面,都得先看门外那些奴才的脸色,等他们点头答应了才能进去,那以后这荆州地界上,还有哪件事是我能自己做主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了一封早就写好、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家书,轻轻地放在了桌案边上。那封信因为被他在手里反复揉捏,折痕处早就磨得发白了,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工整娟秀,开头仍写着“请父亲大人安好”。
“前一阵子,听说父亲咳得厉害,我心里着急,想进去床前尽孝端茶倒水。可守在门外的人却拦着我,冷冰冰地说医官正在里面诊治,让我这做大儿子的在外面干等着。后来,我眼睁睁看着二弟刘琮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顾全大局,硬是咬碎了牙没吭声。可等那医官终于出来了,门外那些人却又板着脸告诉我,说父亲大人已经服药睡下了,让我改日再来。”
诸葛亮看着桌角那封家书,双手笼在袖子里,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打算。刘琦见状,有些绝望地把信往诸葛亮那边推了推,可后边的话,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过了两天,我终于逮着机会当面见着了父亲。你猜他第一句话问我什么?他沉着脸质问我,他咳了那么久,我这个做大儿子的为什么连看都不去看他一眼。”
刘琦停了推信的手,一点点收回来。他抿着嘴,眼睛盯着那封信,仿佛还在等父亲肯再问一次。
“我跪在地上跟他解释,说我真的去过。可他不信!他以为我是在无理取闹,在嫉妒二弟能陪在他身边;他甚至怀疑我是在心存怨恨,怪他偏心!”
诸葛亮默默地把那杯早已不再烫手的热水往他手边挪了挪。刘琦没有去碰那杯水,只是动作僵硬地把那封未曾送出的信,原样折好,重新揣回了怀里。
诸葛亮望着那封重新收进袖中的信,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刘琦低声道:“如果连先生都不肯教我,我真不知道还能去问谁。”
诸葛亮没有答话。等了许久,刘琦端起杯子,把凉水喝尽。站起来时,他理了理衣袖,再开口,声音已稳了些。
“先生明天可有空暇?”刘琦突然问道。
诸葛亮心中微微一动,问:“大公子还有何指教?”
刘琦想了想,说道:“我这次出门,随身带了一卷祖上传下来的旧书。”
“里头有一处晦涩难懂的地方,我怎么也琢磨不明白。”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
“大公子带的是什么书?”
刘琦勉强笑了笑。
“天色已晚,先生早些歇息,咱们明日再说。”
说完,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院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后,诸葛亮负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隔壁军府那边,刘备屋里还亮着灯。没过多久,刘备就披着那件旧皮裘,踩着未化的积雪推门走了进来。
“他去求你问那件事了?”刘备开门见山。
“问了。”
“那你教他了没?”
“没有。”诸葛亮答得干脆。
刘备点了点头:“先生自己拿主意。”
诸葛亮倒有些奇怪了,看着他问:“使君,你就不想听听他到底跑来求我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若是觉得这件事可以告诉我,你自然会说。”刘备道,“你要是打定主意想瞒着我,我就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你也未必肯吐露半个字。”
诸葛亮听了,轻轻点头。刘备也不追问,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旧皮裘。
刘备说完,转身便准备回自己的军府去。诸葛亮却在身后忽然叫住了他。
“使君留步。”
“怎么,先生还有事?”刘备停下脚步回过头。
“大公子临走前,约我明日一起品鉴一本古书。”
刘备不以为意:“既然是看书,那去看看也无妨。”
诸葛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还特意强调,说那书里有一处地方,他百思不得其解。”
刘备略一沉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既然人家有疑难来请教你这个大才子,那你就去帮他解开疑惑便是。”
“可如果明天他拿来看的书是个幌子,绕了一大圈,最后问出口的,依然是今晚这件难以启齿的家务事呢?”诸葛亮逼问了一句。
刘备道:“那就听清他究竟问什么,再由先生自己拿主意。景升兄家里的事,咱们不能替他定;大公子若只是求一条出路,也不必连话都不让他说。”
诸葛亮点了点头:“明白。”
刘备转身回了军府。
诸葛亮回到灯下。桌角还留着刘琦推过信时的一点水痕,他用布擦了,过去关上半扇漏风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