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梯子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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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刚过晌午,刘琦便来请诸葛亮。他手里还真宝贝似的捧着一卷书,书卷外头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层有些年头的旧绢布,绢布的边角都已经被摩挲得发白了。刘琦翻身下马的时候,那卷书也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连身旁最亲近的随从想伸手搭把手都没让碰。
诸葛亮早就等在院门口了,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书卷。
“大公子,带的是什么书?”
“一本《左传》罢了。”刘琦答道。
“那书里究竟是哪一处看不明白?”诸葛亮单刀直入。
刘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上楼再说。”
刘琦将他请到城西一处僻静的旧园子。几名随从守在外面,进门时,刘琦回头又叮嘱了一遍,不许闲人靠近。
园子深处,矗立着一座不算太高的两层木楼,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修得十分陡峭。诸葛亮站在楼梯口,并没有急着往上走,而是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那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梯。
刘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先生连这上楼的梯子都要先相看一番?”
诸葛亮伸出一只脚,在那微微有些松动的第一级台阶上用力踩了踩:“我还指望一会儿能自己全须全尾地走下来呢。”
刘琦被逗乐了,轻笑了一声:“先生放心,这梯子结实着呢,塌不了。”
“那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这二楼的视野极好,窗外正临着园子后头的一大片水塘。眼下正值冬末春初交替的时节,水塘边大片的芦苇荡还没有完全褪去枯黄返青,一阵干冷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糊着薄纸的窗户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楼上的桌案上早就备好了酒菜,不过酒水并不多,旁边还摆着两碟下酒的干果和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炙肉。诸葛亮撩起衣摆落座,只见刘琦郑重地将那卷《左传》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案的正中央。
“大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是哪一篇读不通?”诸葛亮问。
刘琦却并没有伸手去翻开那卷书。
“先生,古人云无酒不成席,咱们先喝一盏暖暖身子。”
“在下不胜酒力,酒量一般得很。”诸葛亮婉拒。
“那就只喝半盏,算是我敬先生的。”刘琦坚持。
“也好。”
两人端起酒盏,各自轻轻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刘琦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了去年桑坡驿的那场仗,诸葛亮也就一五一十地照实回答了。
“听说张将军昨天又亲自跑去桑坡看了一趟?”刘琦装作不经意地问。
“是去了。”
“可看出曹军有什么动静没?”
“风平浪静,没什么大事发生。”
“既然没仗打,那张将军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刘琦笑道。
诸葛亮略一思忖,意味深长地说:“他自己可不觉得这趟是白跑。”
刘琦听懂了这言外之意,会心地笑了。笑声停了,刘琦仍没有翻书。诸葛亮伸手去拿《左传》。
“大公子,现在总该告诉我,到底是哪一处不明白了吧?”
就在诸葛亮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书卷的瞬间,刘琦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按住了那卷书。
“先生。”刘琦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起来。
“大公子有话直说。”
“我今天想问的,还是昨天晚上那件事。”刘琦死死盯着诸葛亮的眼睛。
诸葛亮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大公子,昨晚我已经清清楚楚地回答过你了。”
“先生昨晚根本什么都没有答!”刘琦的声音猛地拔高。
“我不答,那就是我的答案。”诸葛亮寸步不让。
刘琦依然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先生,我父亲的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如今这荆州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也在盯着我二弟刘琮。有些两面三刀的人,当着我的面客客气气,转过身就跑到蔡家那边去摇尾乞怜;还有些人,甚至见了我的面,就敢毫不避讳地问我什么时候滚回襄阳去!”
刘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先生,你信我,我今天真不是想来求教以后这偌大的荆州到底该由谁来继承。”
他的声音瞬间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就这么坐以待毙地一直留在襄阳那个吃人的笼子里,到最后,我会不会连一块可以退守的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诸葛亮静静地注视着他。
“大公子,你今天问的这句话,可比昨天晚上的那句退让多了。”
刘琦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昨晚玄德公说,我问得太大。我想了一夜,今日只想问这一件。”
尽管刘琦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诸葛亮依然没有松口回答。两人僵持了一阵,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脚步声,听那动静,还有木头在地上重重拖拽的声音。诸葛亮微微偏过头,凝神细听。
刘琦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打岔:“先生,您觉得这楼上的风是不是太大了点?”
“确实有些冷。”
“那我把窗户关小点?”
“有劳大公子。”
刘琦站起身,走到窗边去摆弄那两扇漏风的窗子。趁着这功夫,诸葛亮低下头,随手翻开了案上那卷《左传》。刚展开一截书卷,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一大块沉重的木头被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诸葛亮猛地抬起头,发现刘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诸葛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做声,又重新低下头去翻书。
“大公子,这卷《左传》里头,可没有能解答你刚才那个问题的良方。”诸葛亮淡淡地说。
“这书里记载了那么多千古兴亡事,总能找到前人遇见过类似的困境吧。”刘琦强辩。
“遇见过类似的事,并不代表你能生搬硬套他们的方法。”
“既然生搬硬套不行,那就请先生大发慈悲,给我指一条不一样的明路!”刘琦步步紧逼。
诸葛亮合上书:“大公子,你父亲家里的事,我不能替他定。”
刘琦站起来:“那今日我们谁也别下去了。”
他走到楼口,回头看着诸葛亮。诸葛亮跟过去,低头一看,刚才那架木梯已经没了。
“梯子呢?”
刘琦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我已经吩咐下人把梯子撤走了。”刘琦一本正经地说。
“你这是发什么疯?为什么撤梯子?”
“昨晚先生不肯答,今日又要走。”刘琦勉强笑道,“我实在没有旁的办法,只好先把梯子撤了。先生听我把话说完。”
他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窗边。
诸葛亮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低头目测了一下高度。两层楼,跳下去未必丢命,两条腿却不敢赌。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退了回来。
“大公子,这种损招,到底是谁教你的?”诸葛亮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