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夏口这一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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沔口那两艘蒙冲前,第一根粗缆断了。断缆猛地弹起,在水面上抽出一声脆响。
麻绳绽开,水珠四溅。一个离得近的吴军水兵连低头躲闪都来不及,绳梢扫中肩甲,将他打得横倒在甲板上,又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
“砍第二根!快!”
董袭喊得嗓子发哑。他身上套着两层厚重的铁甲,这会儿早就不知道挨了多少支冷箭。甚至有一支羽箭,箭头死死卡在他两层甲片的缝隙里,箭杆就随着他挥刀的动作在眼前不停地来回晃荡。
几个敢死队的弟兄咬着后槽牙,硬是把小船顶到了黄祖军另一艘蒙冲战舰的侧舷边上。黄祖的士兵居高临下,从大船甲板上往下扎矛。吴军这边的盾牌手拼死举着木盾硬顶,另有几个人死死地抓住那根滑溜溜的粗绳,替负责挥刀砍绳的兄弟稳住受力点。
“当!当!”
接连两记重刀狠狠剁了下去,那粗麻绳却只被砍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湿透的绳芯仍紧绷着,没有断。
“都给老子闪开!”
董袭急红了眼,一把推开前面的士兵硬挤了过去。他扔掉盾牌,双手死死握住刀柄,高高举起,拼尽全身力气连砍了数下。最后一刀剁下,绳芯绽开,“崩”的一声,粗缆断了。
第二艘蒙冲战舰瞬间失去了固定,庞大的船身被湍急的江水猛地一推,不受控制地在江面上横着打了个转。船上的黄祖弩手猝不及防,接连滑倒,有的人一头撞在坚硬的船舷上,手里端着的重弩也脱手飞出,砸进了滚滚江水里。
在后面观战的吴军船队一看到这个盼望已久的缺口,震天响的战鼓声瞬间同时擂响,声彻云霄。
“冲进去!”
“往死里压!”
“千万别让那艘破船再横过来堵路!”
缺口才刚刚被撕开,后面挤成一团的战船上便传来了四面八方、乱七八糟的指挥号令。有的船长急着催促手下拼命往前划,有的却为了躲避撞击大喊着赶紧收起船桨。混乱中,两艘靠得太近的船只船桨重重地绞在了一起,一个倒霉的吴军水兵手躲闪不及,瞬间被夹断了手指,疼得当场发出凄厉的惨叫。
董袭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挥起大刀砍断了旁边一艘船缠过来的废短绳,冲着身后的人气急败坏地大吼:“稳住!别他娘的全往中间挤!”
那根被砍断的大粗绳还在水面上像条死蛇一样被水流拖拽着,绳头顺着水势猛地抽过一艘吴军战船的船头,当场把两个举盾防守的士兵扫得翻滚倒地。其中一个反应快,死死抓住了船舷边缘;而另一个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两层重甲拖着他往下沉,水面很快就没了人影。同伍的兄弟急得趴在船帮上伸手去捞,可指尖堪堪只擦过那人的一截袖子,便再也抓不住了。
“别停!继续往前冲!”
董袭喊破了嗓子。船不能堵在这里,后队还在箭雨下等着过口。
军士们咬紧牙,拼命把船桨插进水里用力划动。小船紧贴着那艘失去控制的蒙冲战舰擦身而过,小船的船舷在蒙冲的木质船身上刮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岸上的黄祖弩手见状,立刻调转了射击方向,迎面射来的弩箭像冰雹一样“砰砰”地砸在吴军的盾牌上。前排一个举盾的士兵忽然跪了下去,盾牌斜靠在肩上。后面的兄弟伸手扶他,他却连人带盾倒了下来,颈侧全是血,已经没了声息。那兄弟红着眼眶,一把将战友的尸体拖到脚边,夺过他手里的那面盾牌,再次死死地顶到了最前面。
孙权站在视野开阔的后方主船上,亲眼看着第一梯队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那个缺口。他让第二梯队先停住,别一窝蜂压上去。
他命令传令兵爬到高处挥舞旗帜,大喊着让左右两翼各自留出空档,给前方那些已经受损严重、横在水面上的伤船留出退下来的活路。可江面上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完全把传令兵的声音给盖住了。孙权见状,当机立断,让旁边另一条靠得近的战船用旗语把这道将令接力传达下去。
江上几千人喊着,鼓声里夹着木板撞裂的声响。各船看不清全局,只见前方打开了路,便跟着往里划;旁边的船稍一偏转,船上的人又赶紧伸篙抵住。
直到吕蒙那面醒目的将旗终于在缺口另一侧的水面上高高升起时,孙权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大手一挥,将第二梯队的主力放了进去。吴军夺住水口,船队开始一条条通过。后方的战船如同过江之鲫般源源不断地涌入,江面上很快便铺开了一片属于江东的浩荡旗海。
……
吕蒙的前锋最先过口,陈就便率一队战船迎了上来。两边的主力战船狠狠地撞在一起,船板撞得咔咔作响。
两船近距离对射了一轮,便搭板接舷。吴军踩着摇晃的搭板往前冲,黄祖军举矛迎上。有的人刚踏上搭板,还没站稳,就被对面捅过来的长矛直接顶飞掉进江里;而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踩着满搭板湿滑的鲜血,继续怒吼着往前冲。
吕蒙提刀,冲得比他自己的将旗还要靠前。陈就身边的几个亲兵刚刚举着盾牌围拢过来护住主将,吕蒙却已从侧面翻上陈就的船。
陈就的亲兵顶着一人高的大盾恶狠狠地逼了上来,吕蒙脚跟还没站稳,就被一面大盾重重撞在胸口,整个人向后倒退了好几步,直接被撞回了船舷边缘。他脚下踩着的那块搭板猛地一翘,跟在他身后正准备冲上来的一个吴军士兵躲闪不及,惨叫着险些掉进水里。
吕蒙临危不乱,反手一把死死抓住粗大的船柱稳住身形,同时身子灵巧地向侧面一闪,避开了一支当胸刺来的夺命长矛。他将环首刀贴着矛杆向前削去,锋利的刀刃“唰”的一声削掉了那人半截手指,逼得那持矛的士兵惨叫着松了手。
陈就终于从亲兵的盾阵后面闪了出来,抡起大刀,朝吕蒙头顶劈下。吕蒙不退反进,矮下身子,险险地从那柄带着风声的大刀下方硬挤了过去,同时用自己结实的肩膀狠狠撞开了陈就持刀的手臂。
两人扭在一起,摔到满是血污的甲板上。陈就仗着身躯庞大,抢先一步撑起了半个身子,丢开大刀,拔出腰间短刀,直奔吕蒙的心窝扎去。千钧一发之际,吕蒙横起自己的战刀死死架住那致命的一击,同时双脚死死抵住坚硬的船舷木板,猛地借力往前一蹬,竟然硬生生把压在身上的陈就掀翻到了另一侧。
旁边一个早就杀红了眼的吴军士兵见状,扑了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陈就。黄祖军的一个亲兵反应极快,一刀狠狠剁在那吴军士兵的背上,鲜血狂喷。那士兵仍不松手,将头抵在陈就背后,哪怕两条腿已经在甲板上无力地乱蹬,也绝不让陈就挣脱半分。
吕蒙趁机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百炼钢刀竟然在刚才的磕碰中崩缺了一大块。他毫不在意,提着那把破刀直接撞进了那几个试图护主的亲兵堆里。一刀劈退了离得最近的敌人,紧接着回手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
这一刀,终于结结实实地砍在了陈就的脖子上。这位黄祖麾下的水军都督,连声都没来得及哼一下,便颓然倒在了血泊中。
后面的吴军见敌方主将已死,士气大振,跟着冲上了战船。吕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去寻找刚才那个舍命抱住陈就的士兵。那人已经一动不动了,半边脸浸在甲板上的血水里。吕蒙默默地蹲下身,用力一根根掰开那士兵依然死死攥着陈就铠甲边缘的手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的遗体交给了旁边的同伍兄弟。
做完这一切,吕蒙重新提起那把残缺的战刀,目光冰冷地朝着黄祖军的主将大旗走去。
陈就死后,前锋的号令断了。原本聚在将旗周围的船先散开,后队不知该跟哪一艘。有的船长见势不妙,心生退意想要赶紧撤回夏口城保命;有的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江面上乱窜,试图寻找主将的帅旗;还有些战船被溃退的友船堵住,船头转不开,进退两难。
孙权的主船继续往前。他问了缺口能过几艘船,又问岸上的弩手是否压住,随后叫后队留两队轻舟,专门去捞落水的人。
甘宁的偏师从右侧水面绕去。转过一处浅滩时,后面的小船擦了底,船头猛地慢下来。甘宁回身挥刀,让后队偏开些,自己领前船继续往城侧靠。岸上守军见了他的旗,急忙把弩转过来,吴军的箭已经先到。
……
午后,沔口溃兵陆续退进夏口。
第一批逃回城里的败兵,好歹还保持着一点建制,勉强能成个队伍。第二批却已经散了队。有的人手里连弓箭都跑丢了,有的为了逃命跑得快,连保命的盾牌都给扔进了江里。
负责守卫城门的军侯急得满头大汗,跳着脚地大吼维持秩序。
“受了伤的兄弟先让进!”
“刚才从船上撤下来的人,直接去城东的旧营地集合!”
“都他娘的别全堵在城门口当靶子!”
可惜,早就吓破了胆的败军这会儿哪里还听得进什么号令。
黄祖脸色铁青地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目光阴鸷地看着远处的江面。原本属于他的水域上,现在已经密密麻麻地出现了吴军那刺眼的第二层战船阵列旗帜。
“陈就人呢?”黄祖咬着牙问。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过了一会儿,才有个满脸是血的伤兵哆嗦着说了一句。
“都督……都督的船,没能回来。”
黄祖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冰冷的城垛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甘宁那个叛徒呢?”
“在……在右边的水路。”
“他打到哪儿了?”黄祖猛地转头。
“已经……已经突破了外围的水寨了。”
城头没人接话。黄祖骂了一声,盯住城侧不断驶来的吴军战船。那里守兵少,已经挡不住了。
“马上派人,把东门那条道给我清空出来!”黄祖突然下令。
旁边的军吏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主公?您这是……”
“我让你清出来!”黄祖怒吼。
“可是,西边这半座城,咱们明明还能再死守一阵的啊!”军吏急得快哭了。
黄祖没有理他,死死盯着水面,突然一把从旁边亲兵的手里抢过一把硬弓,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射向一个刚刚从侧面跳下水摸上岸的吴军士兵。第一箭射倒了那士兵;第二箭却被另一个反应极快的吴兵举盾挡了下来。
他没再等那军吏的废话回音,扔下弓箭,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兵快步走下城墙。到了城门口,他毫不留情地挥舞着马鞭,将挤在东门的败兵赶向街道两旁。
“城墙上还有弟兄在流血拼命!谁要是再敢往城门口挤半步,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一名军侯被黄祖喝住,带着余部掉头往城墙上跑。黄祖亲自把这批人押送到了防守吃紧的侧面城墙下,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城头上那面摇摇欲坠的黄字大旗总算是暂时稳住了,那些刚准备蚁附攻城的吴军先头部队,也被密集的箭雨再次压回了水边。
军吏气喘吁吁地跟来,见吴军被逼回水边,脸上刚露出喜色,正要说城防稳住了。
可就在这时,“咚咚咚——”
另一段城墙外,也响起了吴军的攻城鼓!
黄祖喘着粗气,伸手扶住石阶。
陈就的前队已经溃散,侧面城墙刚刚硬挤出来的预备队,眨眼间又被调去填补新的窟窿;更要命的是,他从街口新收拢、准备补上去的那批残兵,走到半路又散了不少。
大势已去。
“军械库里剩下的家伙,先发给那些还能拿起刀枪、愿意排兵布阵的人。”黄祖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的疲惫。
“至于那些受了重伤、走不动道的弟兄……”
他说到这儿,痛苦地停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多给他们留几个医官吧。”
军吏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主公……您这是……打算要弃城走了?”
黄祖没答。城外的鼓声越来越近。
……
吴军这次攻城,就没打算给夏口城里的残兵败将留半点喘息和重新布防的时间。
凌统的一部人马,最先从泥泞的水边摸到了城墙根下。董袭手底下的那些敢死队虽然在攻破水口时伤亡惨重,仍有士兵咬牙跟了上来。
城墙上,黄祖军绝望地倾泻着箭矢,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城墙下,吴军的士兵扛着沉重的攻城云梯,冒死往城头上架。前面两架云梯刚搭在城沿上,就被城墙上的守军用长长的推杆合力给推翻了,梯上的吴军跌落在墙根,呻吟声顿时响成一片。直到第三架云梯,才勉勉强强搭稳了。
一个吴军士兵咬着刀爬到一半,胸口中了一支冷箭,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半空中重重地摔了下来。底下的同伍把他拖到一旁,后面的人接着往上爬。与此同时,厚重的夏口城门方向,也传来撞木砸门的闷响。
城墙下方的箭雨实在太密了,一架好不容易才被几个士兵冒死扶起来的云梯上,瞬间就“咄咄咄”连中了三支重箭。负责在头,双腿发软,推了几次也没把歪斜的梯脚扶正,上面的人一时不敢再爬。
凌统见状,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粗暴地推开了那个吓破胆的士兵,自己用肩膀和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一起,死死地顶住了云梯的底部。直到第一批死士成功爬到了云梯一半的高度,他才满头大汗地招呼后面的预备队过来换手。
云梯上,一个新兵蛋子眼看着城墙头上无数根寒光闪闪的长矛像树林一样密集,抱住横木,不肯再往上爬。后面被堵住的士兵急得破口大骂,那新兵满脸泪水地回头哭喊,说再往上爬就是去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