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夏口这一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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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音还没落,城墙上突然砸下一块巨大的守城滚石,正中云梯的上半截。整架云梯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那新兵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抱住梯子的横木,脸上没了血色。
站在字,让他睁大狗眼看看他同伍的兄弟现在已经冲到哪儿了!
在旁边不到十步远的那架云梯上,两个跟他同村一起入伍参军的年轻人,此时已经咬着牙攀到了城墙的边缘。其中一个刚刚把手里的圆盾顶上去,就被城墙上的守军一刀狠狠砍掉了半个盾角,半拉膀子都露在了外面。可那人咬着牙,依然死死地用肩膀顶着残破的盾牌,把大半个身子硬生生地撑在悬空的云梯上,给后面的人当肉盾。
那吓破胆的新兵转头看了一眼这惨烈的一幕,猛地一咬牙,眼泪混合着汗水甩落,终于松开了抱死横木的手,重新拼命地往上爬去。
城外还在厮杀,夏口城门里的街道也乱了。百姓哭喊着往东门跑。
一个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脚下踉跄,根本跑不快。身后涌来的溃兵为了逃命,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撞倒在地,踩着她的衣服就跑了过去。旁边一个好心的败兵随手拉了她一把,可她的鞋子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能绝望地光着脚,踩在满地锋利的碎瓦片上,留下一串血印。孩子伏在她怀里,一直哭着要找爹。
黄祖军的一个军侯,手里提着带血的刀,拼死在街口拦住了一股三十多个人的溃兵,声嘶力竭地试图劝他们重新回到城墙上去守城。人群里,有的人被骂醒了,咬牙愿意回去拼命;可更多的人却哭喊着说要先去死人堆里找自己的亲兄弟。还没等这军侯把这支残破的队伍重新聚拢成型,临水那段城墙上,一面黄字大旗倒了下去。
吴军从那里登上城头,随即杀到街上。那名军侯刚聚起的残兵被堵在街口,只得仓促迎战。很多士兵连手里的长矛都还没来得及齐刷刷地举起来,吴军那坚固的盾牌就已经一面接着一面,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般狠狠地撞在了他们身上。
那名军侯浴血奋战,带着剩下的几个人且战且退,退到了下一个街口,借助地形又死死挡住了一阵。有个浑身是血的士兵绝望地问他黄祖将军到底在哪儿,军侯咬着牙喊:“主将就在后头,守住!”可他也已许久没收到城头的军令,不知道黄祖如今在哪里。
其实城里原本还有一批守军未被调上城头。但从水口防线一路溃败回来的散兵游勇实在太多了,他们冲散了旧有守军的队伍,军侯的命令喊出去,已没人接着往下传。一名军侯在街口大喊城头缺人,请求增援;而另一边,却早就有人在人群里绝望地散布着黄祖老将军已经弃城往东跑了的噩耗。
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这会儿已经根本没人去关心了。越来越多的人回头望向东门,开始从队伍里往外挤。
没过多久,城头上又有一处守军阵地的大旗倒下。吴军的精锐终于彻底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登城的吴军从十几人增至几十人,占住了整段城墙。夏口守军再没能把他们赶下去。
……
黄祖逃出东门,身边只剩几十骑。战鼓和将旗都丢在后头,平日随行的亲兵也少了许多。
黄祖忍不住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城池。
城里的滚滚浓烟已经直冲云霄。存放军械的仓库不知道被谁放了一把火,火光冲天;囤积粮草的巨大仓门被惊恐的人群硬生生撞开,无数绝望的人依然像蚂蚁一样源源不断地往城外逃窜。
黄祖痛苦地闭上眼睛,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走!快走!”
只要能先逃离这个死地,先绕开追兵,再寻路往西,那里仍是荆州地界。刘表那个老东西还在襄阳坐镇。江夏郡也不仅仅只有夏口这一座孤城。只要他还留着这条老命在,一切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便有了动静。
身后那条泥泞的道路上,已经传来了吴军追击骑兵那催命般的马蹄声。最开始,追上来的只有寥寥十几骑,随后赶来的骑兵越来越多,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黄祖身边的亲兵咬着牙回头放了冷箭。“嗖”的一声,当场射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吴军骑兵。可还没等那亲兵来得及搭上第二支箭,吴军的追兵就已经如同下山的猛虎般杀到了跟前。
双方在一段泥泞不堪的狭窄土路上惨烈地撞在了一起。
黄祖的坐骑中了一箭。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双腿猛地一软,直接跪倒在烂泥里。黄祖措手不及,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被狠狠地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旁边的亲兵惊恐地大叫,想要勒马回身去救主公。吴军追到跟前,挥刀劈向还没站起来的黄祖。泥地上溅开了血。
片刻之后,那支追击的吴军队伍里,有人大喊:
“黄祖死了!黄祖老狗被宰了!”
报捷的骑兵折回东门,将黄祖已死的消息传进城里。江上的吴军随后也听见了,船头相继响起欢呼。
……
当天傍晚,残阳如血。
孙权面无表情地站在城外刚刚搭建起来的临时大营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
为了夺取沔口,董袭部伤亡很重。凌统的先头攻城部队也折损了大量精锐。战船的损失目前还在紧张地清点中。至于抓到的黄祖军俘虏,那更是多得不计其数。而城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无辜百姓和脱了衣服装老百姓的散兵游勇,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甄别清楚。
孙权看完战报,没先问黄祖的首级。
他问:
“沔口那两艘被咱们夺下来的巨大蒙冲战舰,现在还能不能修好继续用?”
前来汇报的军吏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主公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回主公,其中一艘被撞得太狠,破损很重。”军吏赶紧回答。
“那另一艘呢?能修补吗?”孙权追问。
“能。”
“马上派人把它给我拖回水寨去!”孙权下令。
“城里那些原来给黄祖造船的工匠呢,控制起来了吗?”
“底下的人正在挨个点卯查验。”
“传我的死命令,绝对不许底下的丘八乱抓人充数!”孙权目光严厉,“把那些真正愿意留下来替咱们做工的船匠,单独给我列出一份名册来保护好!”
“还有,城里的粮仓,立刻给我派重兵贴上封条!”
“敢有军士擅自抢粮,按军法处置!”
军吏领命退下后,甘宁仍站在帐里。
“主公,黄祖死了。”
“我知道。”
“主公不高兴?”
孙权望着城头尚未散去的烟:“高兴。但黄祖死了,江夏还在。”
甘宁没有再问。
……
襄阳城收到黄祖阵亡的噩耗,是在第二天的午后。
报信的快船溯水赶到可换马的码头,然后换上快马,不眠不休地一路接力,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催命的军报送到了襄阳。那个负责跑最后一棒的报信军士,跌跌撞撞地扑进州牧府大堂时,嗓子干得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了。
刘表看完军报,没有开口。蒯越等了一会儿,才问夏口的情形。
“丢了。”
“吴军还留在那里?”
“未明。”
“各县呢?”
“还有人守着。也有几处已经不知道听谁的令。”
军吏上前报黄祖旧部尚在收拢,人数暂时报不准。
刘表低头看着军报。他记得黄祖兵败的结果,可眼下未失的县、走散的兵,都还等着有人去接。
“刘琦呢?”他问。
堂下的几个幕僚互相心虚地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有个胆大的官员硬着头皮答道:“回主公的话,大公子他……他前几天奉您的令,去新野看北营了。”
刘表那只原本按在军报边缘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到现在还没滚回来?!”刘表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按行程算……今天应该能到家了。”那官员冷汗都下来了。
刘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许久。
“立刻派人去城门口盯着!让他一回城,别回自己府里磨蹭,直接滚来这里见我!”刘表冷冷地下令。
“喏!”
……
又过了大半日,遥远的新野城也终于收到了这份惊天动地的消息。
刘备看完那份简报,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像是一块生铁。他抬起头,只确认了一句。
“情报来源绝对可靠吗?黄祖这老狐狸,真的就这么死了?”
“回使君,咱们安插在江夏那边的暗桩已经反复确认过了,绝对假不了。”
张飞低声骂了一句。诸葛亮坐在案旁,一直没开口。
刘备转过头,看向了他。
“先生,这件事你怎么看?”
诸葛亮将军报卷起。他想起小楼上刘琦问过的那句话:若真有一个能立足的地方呢?
如今江夏确实缺人。可去不去,仍得由刘州牧定。
“大公子该回襄阳见州牧了。”他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再留在新野。”
刘备点头:“我这就叫人去请他。”
话音未落,军府外面的青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从襄阳方向狂奔而来的驿骑,甚至顾不上等马停稳,就直接翻身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
“刘使君!紧急公文!”
“州牧大人八百里加急的手书!”
刘备快步走上前,一把接过那份带着体温的密信。扯开封泥,里面的信纸上,用潦草的笔迹,仅仅只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黄祖已死。
第二行:请刘琦即归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