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安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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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很多。
冷气从墙壁里持续地、安静地渗透出来,像是整间密室被建在一个恒温的、被保持了很久的寒冷里。
呼吸时会看到淡淡的白雾在面前浮现又散去,但江峰好像没有感觉到似的。
他步伐带着些许着急,朝着房间中央那个冰棺走去,一步步落在深色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走一段他已经走了很多次的路。
冰棺的玻璃面在冷光下泛着微蓝的、安静的光泽,内部被一层薄薄的冷凝水汽覆盖着,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个人影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到里面的人,脸上露出任何人都没见过的深情。
那是他不会在任何其他地方、对任何人展露的神色,只有在没有旁观者的空间里,才会浮现的、不需要被解释的东西。
他站在冰棺旁,俯视着那张脸——即使躺在那里,那张脸也没有被岁月侵蚀。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刚刚因为照片而飞起来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地上。
他还在。他还在就好。
江峰俯下身,伸手抚上里面的人的脸颊。
他的指腹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不能用力对待的东西,皮肤触及的那一小片位置在冷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泛出一点淡淡的白雾。
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吵醒里面的人,又像是那句话只说给这个人听:安仔,我来看你了。
他停了一会儿。他的眼角划过一滴泪——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掉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温度很低,几乎没剩下什么温热的气息。
他抬手抹去,动作很快,不想让那道痕迹被看到,即使这里只有他和那个沉睡的人。
他俯身,轻轻亲上冰棺里那人的额头,嘴唇停留了片刻,他要把那些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放在那个吻里。
等我,他说,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压下去后才露出来的沙哑,我会让你醒来。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他离开冰棺,直起身,眼里的温情已经褪尽,换上另一种更冷更狠的东西,他知道这个开关他已经不会再去关,除非有人替他关。
江峰去接了一杯水。他拿起棉签,蘸了水,慢慢润湿着冰棺里那个人的嘴唇。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他已经做了很多次、并且打算一直做下去的仪式。
如果江与夏在这里,就会发现一件他从未注意过的事——比起夏婉,他更像这具冰棺里躺着的这个人。
相同的眉骨弧度,相似的下颌线,连垂眼时睫毛落下的位置,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江峰放下手中的棉签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冰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知道会是谁。
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接听。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话,在等对方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像是隔着一段距离递过来的男声,语调不高,带着礼貌的从容:怎么样,江先生,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江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冰棺边缘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停在那里在找一个不会打滑的支撑点。
你想做什么?他问,目光从冰棺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在冷气中安静运转的设备指示灯上,那些微弱的红色、绿色的光点正一下一下地闪烁着,维持着这间密室的运转。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擦过冰棺里那人微凉的额头,然后直起身,像是在完成一个告别的仪式。
他转身离开冰棺,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知道有些话必须在走出这个房间之后再听。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像是细小的、沿着表面滑动的波纹,落下来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出来迎接我吧,江先生。对方说完,没有挂断,似乎是在等他自己走过来、走到门口、走到那扇他自己以为足够隐蔽的门前。
江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这一次,是他大意了。
他停在书架后面,抬手按住那扇门内侧的木雕,书架再次缓缓向两侧分开。
外面的光线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他脸上,像是一道他正在被请出去的、无法拒绝的邀请。
他迈过那道门槛,把身后那间密室重新关进他认为安全的暗处,像是在用这一小步来稳住接下来每一步的立足点。
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那声低沉的、像是被闷在厚墙里的机械咬合声,落进他耳中时,江峰正背对着它,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没有停顿,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已经敞开的门缝里,光线从外面涌进来,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像是一条被铺好的路。
这是最后一次回望。
那个书架会重新合上,那扇门会重新锁住,那间密室会重新回到它自以为安全的黑暗里,这一次,他会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人。
他迈过门槛的那一步,落地的时候比以前重了一点点,他在用自己的重量确认这一次的走出去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从这一小步起,后面所有的步伐都将面对全新的位置、全新的布置。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把他和他的安仔重新隔开,把那个永远静止的、维持着体温的深色空间,锁回墙壁的暗处。
他走到门外,外面的人侧过身,像是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江峰抬起头,逆光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人靠在门口的墙边,姿态不算松散,但也没有紧绷,手指间夹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此时他是安全的就好——这个念头在应臣的脑海里轻轻落定,像一粒进了土的种子,知道自己现在生根的温度是对的。
他看到江峰出来,嘴角缓慢地抬起来,他知道他会自己走出来。
城市的另一边。
早上,陆年和靠坐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心那道慢慢凝结起来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