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西暖阁定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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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入城之后,长街上的花瓣还黏在马蹄边,太和殿外的礼官与迎接官员也还没散尽,沈砚和萧清棠却没有按寻常的功臣流程先去兵部、礼部走那套热热闹闹的面子文章。
因为西暖阁来人了。
不是明旨传召,是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从侧道迎出来,连礼部尚书都只得停步避让。
那老太监一路低着头,声音压得极轻。
“二殿下,沈大人,陛下已在西暖阁候着。”
候着。
这两个字分量很重。
萧清棠眼神微沉,身上的银甲尚未卸下,边关带回来的寒意似乎还停在眉眼里。沈砚则把方才对着满街百姓和士林学子时那点笑意收了个干净,只跟着那老太监一路穿过偏殿、长廊和重重帘幕。
越往西暖阁走,外头的喧声便越远。
到最后,只剩药味。
很重的药味。
苦得发涩,像是把整座阁子都浸透了。炭火烧得不算弱,可仍压不住那股病气。宫灯也亮着,只是光不够明,照得一层层垂帘和雕梁都带着点灰蒙蒙的冷。
沈砚进门的一瞬,心里先沉了一下。
老皇帝比他离京之前,又老了。
不是脸上添几道纹路那种老,是那种整个人被病一点点往里掏空之后,再勉强靠着一口帝王心气坐直的老。龙榻前摆着药碗,旁边有未收起的参汤和银针匣,老皇帝靠着软枕,披着一件明黄常服,面色苍白得几乎透出几分灰,只有那双眼睛,仍旧亮着。
很亮。
亮得不像病人。
倒像一头已经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却还死死盯着江山的老龙。
见两人进来,老皇帝竟先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罕见地有几分真正的温和。
“来了。”
萧清棠与沈砚同时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臣沈砚,叩见陛下。”
老皇帝抬了抬手。
“都起来。”
他说话不快,气息也并不算稳,可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时,那点笑意却明显真切了些。
“一个从北地火里杀回来,一个把朕的大宁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再叫你们跪着,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能算天大恩宠。
可沈砚听完,心里反而更警惕。
皇帝越温和,后头往往越不好接。
萧清棠倒是神色如常,只沉声道:“守土御敌,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沈砚也跟着拱手:“臣不过是依陛下所托,做些该做的事。”
老皇帝听完,像是有些想笑,又像只是疲倦得懒得拆穿这两个人的场面话。
“你们二人,到了朕这里,还要这么会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到沈砚身上。
“尤其是你。”
“京里人人都说你嘴贫,朕看,你这张嘴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贫,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贫,什么时候该装老实。”
沈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得,先点自己了。
他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咧嘴露出一点不算太谄媚的笑:“陛下明鉴,臣这叫识时务。”
“识时务?”
老皇帝眼里终于带了点真笑,“你若只是识时务,就不会在河阳仓当场砍人,也不会在雁门关前把拓跋烈往死里逼。”
“你是胆子大。”
“而且不是一般的大。”
沈砚没接话。
这时候接什么都不太对。
老皇帝也没再继续绕,抬手挥了挥。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会意,立刻带着阁中宫人、近侍、捧药太监和伺候的小宫女们一并退下。萧清棠身后的几名贴身女官也被一并请了出去。
很快,西暖阁里便只剩下四个人。
老皇帝。
大太监。
萧清棠。
沈砚。
门一合上,外头那点宫中人来人往的动静便像隔了层厚棉。西暖阁里的安静一下子沉下来,连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都听得清。
老皇帝脸上的那点温和,也在这一刻慢慢收了。
收得很快。
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来的便只剩礁石。
他先咳了一声。
起初还压得住,只像喉中有痰。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便重了起来,胸口明显一阵起伏,连扶着榻边的手都绷紧了。大太监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了一把,又想去拿参汤。
老皇帝却摆了摆手,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那阵咳完之后,他唇角仍旧泛起一丝苍白里透着血色的红。
萧清棠下意识往前半步。
“父皇——”
“朕还死不了。”
老皇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冷静得可怕。
他缓了几息,才重新抬眼。
这一次,那双眼已经没有半点先前见功臣时的温色了。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再听一遍捷报。”
“边关那一仗怎么打的,朕比朝上那些人看得更清楚。”
“朕要问的,是回来之后的事。”
他说完这句,目光落在沈砚脸上,没有挪开。
“沈砚。”
“臣在。”
“你觉得,诸王争储,如今到了哪一步?”
这话一出,西暖阁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冷了。
哪怕沈砚一路回京早就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也没想到老皇帝会问得这么直。
不是问边防,不是问户部,不是问火器,而是直接问——争储到了哪一步。
这已经不是闲谈。
这是在把刀放桌上了。
沈砚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仍旧稳着,拱手道:“陛下圣明,朝局如何,臣不敢妄议。”
老皇帝看着他,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敢妄议?”
“你在边关敢议军制、议后勤、议火器,回了西暖阁,倒忽然不敢议人心了?”
他声音很轻,却句句像钉子。
“朕再问一遍。”
“如今诸王、公主争储,局势已到了哪一步?”
沈砚知道,躲不过了。
再装糊涂,只会让这位老皇帝觉得自己存了别的心思。
于是他略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若以边关战事作比,先前算暗探、试锋,如今已不是了。”
“如今……该算布阵完毕,只差主将下令。”
老皇帝听完,眼神一动。
“哦?”
“说下去。”
沈砚垂着眼,语气不急不慢。
“边关未定之前,诸方再急,也总要装几分大局为重。如今北蛮退,雁门关稳,外患暂缓,京中那口一直压着的气,自然要往内走。”
“谁手里有人,谁背后有士林,谁抓着钱粮,谁攥着军心,这些先前还能藏着掖着的东西,如今都会慢慢摆上台面。”
“明争暗斗,已到该见真章的时候了。”
老皇帝听完,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他只是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转一遍。
再睁眼时,他却忽然转向萧清棠。
“清棠。”
“儿臣在。”
“你在北境这一战,边军服你,将领服你,百姓也会服你。”
“你自己可曾想过——”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更低了些,却也更锋利了些。
“你有没有争位之心?”
这句话,比方才问沈砚时更狠。
因为它不是在问局。
是在问心。
西暖阁里连炭火都像是静了一下。
萧清棠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显然也没料到,父皇会把话捅得这么直,这么深。若换旁人,这时候怕是已经慌了。可她只是抬起眼,看向龙榻上的老皇帝,眼中没有躲闪。
只是那答案,却不能由她先说。
沈砚也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老皇帝今日不是单纯见功臣。
他是在最后一次,拿帝王的眼睛,把他们一并看透。
萧清棠若答“没有”,太假。
若答“有”,那就是自己把刀递上去。
而自己若不开口,便等于把她架在火上。
所以几乎是在下一瞬,沈砚便拱手上前半步。
“陛下。”
老皇帝看向他,没阻止。
沈砚这才开口。
“臣斗胆,替二殿下答半句。”
“你替她答?”
“是。”
沈砚语气平稳,像是早就把话在心里滚过了无数遍。
“国赖长君,更赖实干。”
“储位之争,臣不敢妄言谁该上、谁该下。可大宁眼下最要紧的,从来不是哪个位置挂哪一个名,而是谁真能让边关稳、让百姓活、让朝廷别空耗在争斗里。”
“二殿下在北境所做,是守国门,是救边军,是护大宁。”
“若问她有没有争位之心,臣不敢代答。”
“但臣敢说,殿下心里先装的是边关和天下,不是那一把椅子本身。”
说完这句,他又低了低头。
“至于臣自己——”
“臣从始至终,只忠于陛下,只忠于大宁。”
“谁能让大宁不烂在内耗里,臣便帮谁做成事;谁若只顾争位、不顾天下,臣也不会替他涂脂抹粉。”
这番话说得并不算软。
可也没有真的踩进任何一条死线。
既没替萧清棠明着表野心,也没装傻说什么“臣不懂政事”;既把立场钉在“皇权与天下”上,又不顺势去奉承任何一位公主皇子。
这就是沈砚给出的答案。
不臣服于某一储位。
只臣服于能把大宁往前推的那个结果。
老皇帝听完,很久没说话。
萧清棠也侧过头看了沈砚一眼。
她懂他这番话的分量。
这不是单纯替自己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