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西暖阁定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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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老皇帝面前,把他们这一脉真正的底色亮出来。
不抢答储位,却也不装蠢装忠犬。
只把“天下”两个字放在最前头。
过了片刻,老皇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国赖长君,更赖实干。”
“这话,倒像你会说的。”
他看着沈砚,眼神里多了一点洞穿人心后的了然。
“嘴上说只忠于朕与天下,心里却把什么人能做事、什么人只会争,都分得一清二楚。”
“你啊……”
“还是那副聪明得让人牙痒的样子。”
沈砚低头笑了笑,没再接。
老皇帝也没有继续追着那句“争位之心”不放。
因为他已经听明白了。
沈砚说得再绕,底子却是清楚的。
他们这几个人里,真正在做事的,和只盯着椅子的,不是一回事。
而这,就够了。
他缓缓吸了口气,又咳了两声,才朝大太监伸了伸手。
那大太监立刻会意,从旁边暗匣中捧出一只极小的紫檀匣子,双手送到榻前。
老皇帝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着沈砚。
“你方才说,只忠于朕与天下。”
“好。”
“那朕今日,便给你几样该忠的东西。”
这话一出,沈砚心里骤然一沉。
萧清棠也下意识抬眼。
老皇帝亲手打开了那只匣子。
匣中不是金银,不是赏印,而是几份折角极深、显然早已备好的密旨文书和一枚颜色极沉的黑金小牌。
那小牌上盘着内廷密纹,中央刻着一只极细的火器图样。
“自今日起,内廷火器督造、火药原料调拨、军械工坊稽核,尽归你统理。”
“兵部可阅,不可擅改。”
“工部可协,不可插手。”
“谁敢在此事上给你设关卡,你可先拿人,再报朕。”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
这已经不是升官加爵。
这是把真正的军国底牌之一,直接交到他手上了。
可老皇帝的话还没完。
他又取出第二份密旨。
“户部商税新政、折银票后续清算、并轨商路与北段转运账线,朕一并交给你。”
“户部诸司若有推诿,你可持旨入部,越级核账。”
“再有——”
老皇帝指尖点了点最后那份折子,眼底那点疲色之后,忽然透出一抹极冷的锋。
“京营,朕不交给你。”
“但交给你一半眼睛。”
“自即日起,京营四卫之中,军械、粮械、火器与营中大宗采买,你有监察权。”
“凡涉兵械亏空、军资调包、营账不清者,不必经兵部先议,你可先查。”
这一下,连沈砚都真有些顶不住了。
内廷火器、商税账线、京营部分监察。
这三样东西,单独拎出一样都够把京城里一群人的神经直接挑断。
如今老皇帝却是一起给。
这已经不是看重。
是明着递刀。
萧清棠也听得心里一震。
她知道父皇会给权,却没想到会给得这么狠。
而老皇帝说完这些,终于转头看向她。
“至于你。”
“北境军务你已协理,回京之后,兵权上的事,先不要急着伸手。”
“你先做一件事。”
“护好明玥。”
萧清棠眸光一动。
老皇帝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
“她这些日子替朕守后方,守得不错。”
“接下来,内廷、中枢、户部和宫中许多事,她要接得更多。”
“朕会再给她一道旨,让她名正言顺地碰那些从前碰不得的东西。”
“你和沈砚,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文一武,把她托住。”
“别让她被人从背后捅了刀。”
这几句话,几乎已把牌翻开了一半。
不止是赋权。
更是在点明——
四公主萧明玥,才是他要托上中枢的人。
沈砚心里一片透亮。
这位老皇帝,终于还是在病榻之前,把大宁最关键的底牌,正式交到了他们这一脉手里。
不是口头信任。
是能动兵械、动钱粮、动京营眼线的真权。
这样的权一旦落下来,朝里那些原本还想慢慢试探的人,便再也没法装作看不懂了。
因为皇帝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朕把最后能托付的东西,给了谁。
沈砚与萧清棠同时跪下。
“臣领旨。”
“儿臣领旨。”
老皇帝看着他们,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轻轻靠回软枕,声音也缓了下来。
“朕不是不知道,这么做,会把你们推到最前头。”
“可事到如今,朕已经没有更多时间,陪他们慢慢演。”
“边关你们撑住了。”
“接下来,京城也该有人撑。”
这话说得很平。
却比任何重赏都更沉。
因为它几乎等于一句——朕在逼你们接班。
沈砚低着头,心里苦笑了一声。
这哪是封赏。
这是把他们一脚踹上了风口。
而且是那种下头全是刀、后头全是火的风口。
萧清棠也明白这一点,眼神比方才更沉了些,却没有半点退色,只低声道:“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
老皇帝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
“都去吧。”
“回京之后,少在朕面前装什么忠孝和气。”
“该防的人,自己防。”
“该拿的东西,自己拿。”
“朕若还能看着,自会替你们压一阵。”
“朕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不想把后头那句说完。
沈砚和萧清棠却都听明白了。
正因如此,西暖阁里的空气才更沉。
老皇帝最后闭了闭眼,声音已显出明显倦意。
“大宁这盘棋,已经摆不回从前了。”
“出去吧。”
沈砚与萧清棠再拜,这才起身退下。
大太监亲自替他们掀开帘幕,眼底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复杂和惶然。显然,老皇帝今日这场密见和密旨,他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走出西暖阁时,外头天色还亮着,宫道上的风却冷得像一下扎进骨头里。
先前入阁时那股药味还压在鼻腔里,出来之后再吸一口外头的冷风,竟有种恍惚感。
像是方才短短半个时辰里,他们不是在觐见,而是在接一座随时会塌的山。
走出十几步后,萧清棠才终于开口。
“父皇这道旨,不是在赏我们。”
“我知道。”沈砚轻声道,“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接下后头那场雷霆之怒。”
萧清棠停下脚步,看向他。
“你后悔么?”
沈砚也跟着停了。
宫墙高高,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得他绯袍衣角轻轻一动。
他看着萧清棠,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这时候问后悔,是不是太晚了点?”
“也是。”
萧清棠眼底也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可那笑意转瞬即逝,随即又被更冷的锋芒压了下去。
她低声道:“父皇既然把牌翻到这个份上,大公主他们只怕要疯。”
“不是只怕。”沈砚抬眼,看向远处宫门和更远的京城方向,“是一定会疯。”
“内廷火器、商税账线、京营监察,再加上明玥那边要接更多中枢政务……”
“这已经不是暗示。”
“这是拿锤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天平砸到咱们这一边。”
萧清棠握住腰间剑柄,眼里杀意一点点起了。
“那便让他们来。”
沈砚却轻轻摇了摇头。
“会来的。”
“而且,不会等太久。”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
可越平,越让人听出里头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因为他们都清楚,西暖阁这一场密见之后,京城表面那层还能维持的太平,已经被彻底撕开了。
老皇帝亲手下的这几道密旨,不是在安稳过渡。
是在临终之前,强行把最后的底牌和最后的站位一起钉死。
而一旦站位钉死,另一边便只剩下一条路。
拼命。
宫道很长,风也更冷。
沈砚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只装着密旨的紫檀匣子,忽然觉得它沉得厉害。
像不是几张纸。
像整个京城接下来要砸下来的天。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轻松也彻底散了。
“走吧。”
“回去先见明玥。”
“然后——”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
“等着看,谁会先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