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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大公主的毒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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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在长公主府上,比宫里的灯还沉。

府门外依旧是寻常规制,灯火、侍卫、车马,看起来并无半分异样。可真正熟悉长公主府的人都知道,今夜里头的气氛不对。往日里外院值守虽严,却还留着几分从容,今晚却像一张绷紧的弓,连回廊转角站着的护卫都比平时多了一层,脚步落地也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西暖阁那边的密旨没有外泄。

至少明面上没有。

可权力这种东西,未必非要写在诏书上。它只要稍稍往哪边倾一寸,真正站在局里的人,便会比闻见血腥味的狼还更快地察觉。

而萧长宁,正是最早察觉到那一寸倾斜的人。

长公主府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却压不住屋中那股发闷的冷。

萧长宁坐在上首,一身深紫宫装,外罩玄狐大氅,肩线平直,眉眼冷硬。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封刚拆开的密信,其中一封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明显的折痕。

她从入夜起便没说过几句废话。

越是如此,堂下坐着的人越不敢轻慢。

今日能进这间正堂的,不是寻常门客,也不是平日里在外替她跑腿出声的角色,而是真正绑在她这条船上的人。

郑元嵩坐在右下首,仍是那副老而不颓、眼神阴沉的样子。再往旁边,是两位在京中盘根极深的世家家主,一人面白须短,一人微胖却目光细长,都不是省油的灯。左侧则坐着几名心腹谋臣,衣着不显,神情却都不轻。

能让这些人深夜齐聚长公主府,只说明一件事。

局势,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时候。

堂中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银丝炭偶尔爆开的一点轻响。

最后,还是萧长宁先开口。

“都说说吧。”

她声音不高,却像冰刃划过瓷面。

“雁门关大捷,满城凯旋,西暖阁又在这时候把人叫去密谈。”

“你们谁来告诉本宫,这局如今到了哪一步。”

堂下几人对视一眼。

到底是郑元嵩先拱了拱手。

“殿下,已经不是试探的时候了。”

这位昔日朝堂重臣开口依旧沉稳,只是那份沉稳里,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压着的阴气。

“边关这一仗,沈砚和二公主赢得太大。”

“若只是守住雁门关,尚可说是将士用命、侥幸成局。可如今是雷火破敌、夜袭烧营、王庭大旗折断、拓跋烈拔营北撤。”

“这等军功,放在任何时候,都是足以压住满朝嘴的功。”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

“更麻烦的是,西暖阁的态度已经太明显了。”

萧长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郑元嵩继续道:“军功、民望、士林、后方钱粮,如今几乎都在往四公主那一脉聚。”

“二公主握了边军军心,四公主控了中枢与后方,沈砚则把这两头都串了起来。”

“他们若再顺顺当当地往前走,殿下多年经营,便真要成替人铺路了。”

这话很难听。

也很真。

堂中几位世家家主脸色都更沉了些。

那位面白须短的周家家主先开了口:“前些日子我们也不是没动过。”

“卡冬衣、压折银票、借言官发难,结果四公主直接亮了密符,当场拿人。三公主和苏清漪又把士林和市井一并拢了过去。”

“如今雁门关大捷一出,外头满街喊的都是军神、国之柱石。”

“再想靠从前那套舆论挤压和小案牵扯,已经不够了。”

另一位世家家主也冷着脸点头。

“不错。若再照旧路子走,只会显得我等无能。”

“沈砚不是初入京时那个只会抄诗博名的小子了。如今他军功在身,连兵部那些老东西都被打服了。常规弹劾,谁还压得住?”

“说他擅权?边关打赢了。”

“说他弄巧?雷火、军粮、后勤、火烧连营,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战功?”

“如今再拿过去那些‘败家子’、‘佞臣’的旧话去骂,只会先把自己骂成笑话。”

此言一出,堂中几名谋臣神情都有些难看。

因为这正是最无解的地方。

沈砚这个人,最早可被攻讦的点很多。

出身勋贵,名声臭,性子乖张,诗名太盛,行事太跳,商路和工坊也极容易被扣上与民争利、哗众取宠的帽子。

可麻烦就麻烦在,他没有停在“名声”上。

他一路把诗名变成了钱粮,把钱粮变成了后勤,把后勤变成了火器和战功,再把战功变成了满京城都听得见的声望。

等于他把自己身上最容易被人攻击的那一层壳,一层层换掉了。

如今再想从外头敲,已经敲不碎了。

萧长宁坐在上首,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本宫如今只能看着他坐大?”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越轻,越叫人心里发寒。

郑元嵩立刻拱手。

“臣不敢。”

“臣只是要提醒殿下,若仍用旧法,便是在给他送脸面。”

“如今局势已经变了。对付沈砚,不能再从他最硬的地方撞。”

萧长宁眼神微冷。

“最硬的地方撞不动,那便换一处。”

她环视堂中众人。

“本宫今夜召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难。”

“是听你们说,怎么杀。”

这一下,堂中空气彻底冷了。

几名世家家主都不再出声,显然心里也在飞快盘算。几个谋臣更是个个垂眸不语,像是在把脑子里的路子一条条筛过去。

杀一个有军功、有民望、背后还站着四公主和二公主的人,不能真拿刀去砍。

至少不能明着砍。

你若直接冲着军功去,便是和边军、和百姓、和皇帝刚刚用来续命的那口气作对。

谁都不会蠢到这一步。

所以只能换。

换一个比军功更重,也更能让皇帝不得不出手的东西。

郑元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缓缓抬起头。

“殿下。”

“臣先说一句实话。”

“如今沈砚最难对付的,不是因为他立了功。”

“而是因为他把自己包进了‘能做事’这层皮里。”

“朝中许多人现在服他,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他确实把边关打赢了,把后勤理顺了,把钱粮也变出来了。”

“想动这种人,不能从‘有没有功’上打。”

“得从‘他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不是在伤大宁根本’上打。”

萧长宁眸光微动。

“继续。”

郑元嵩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大宁真正的根基,不止是兵,不止是税,更是文脉与纲纪。”

“兵败,可以再练。”

“钱缺,可以再筹。”

“可若让天下读书人都觉得,朝廷取士之路、士林正统、纲纪法度,已经被某一脉借权势和新学所操弄,那便不是边关一场大胜能压住的事了。”

这几句话一出,萧长宁的目光终于真正停住了。

她看着郑元嵩,慢慢道:“你是说,从文脉下手。”

“是。”郑元嵩拱手,“也只能从这里下手。”

“因为军功再大,也压不过天下读书人的怒。”

“皇帝再护短,也不能明着让整个大宁的科举与纲纪烂掉。”

周家家主皱了皱眉。

“说得容易。可怎么做?”

“如今沈砚那一脉,在士林里也不是无人。苏清漪、三公主、印言斋、新派寒门,一个个都把‘经世致用’吹得满城都是。寻常的文争,未必真压得住他们。”

“文争,自然压不住。”

一道有些阴柔、又有些过分平静的声音,忽然从左侧末位响了起来。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文士。

此人先前一直坐得很靠后,身形瘦削,面皮发黄,生得不算起眼,唯独一双眼睛细而长,像永远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若把他扔进京中任何一家书院,旁人多半只当他是个穷酸幕僚,可此刻他一开口,堂中好几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到了他身上。

因为这个人,便是萧长宁这几年暗里最少露面、却也最让人忌惮的一名谋士。

裴应狐。

京中背地里提起此人,常有人骂一句“毒士”。

不是说他多会骂人,而是说他出的主意,往往不朝人脸上砍。

他专挑别人最不设防、又最难翻身的地方下口。

萧长宁看向他,神色并无意外。

“你想到什么了?”

裴应狐慢慢抬起眼,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显得和气,反而更像蛇在吐信。

“殿下,郑公方才说得对。”

“如今不能再直接攻沈砚的军功。”

“越攻,他越像忠臣。”

“可若让天下人觉得,他所谓的新派、实学、经世之道,根子上就是结党营私、操弄国朝纲纪,那他越有军功,反而摔得越重。”

萧长宁眸色一沉。

“说人话。”

裴应狐不急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春闱将近。”

这一句出来,堂中几个真正老辣的人眼神几乎同时一变。

尤其郑元嵩,目光瞬间锐了下来。

裴应狐却像没看见一样,依旧慢吞吞往下说。

“三年一度春闱,是天下文脉之根。”

“朝廷如何取士,士林如何认账,寒门与世家如何看待朝廷公允,都系于此。”

“若在这个时候,出一桩足以惊动天下的大案呢?”

“不是普通争文名,不是印言斋再发几篇文章,也不是几个学子在酒楼打几架。”

“而是——”

他微微一顿,眼底那点倦意彻底散去,只剩一种阴到发凉的光。

“科场有污。”

“取士有私。”

“新派务实士林,早已和沈砚、四公主一脉勾连一体,借科举之手,结党营私,操控士子进退。”

这几句话像一张网,缓缓铺开。

周家家主先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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