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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账册迷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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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沈府书房里,灯却还亮着。

桌上摊开的不是诗稿,也不是边关军报,而是一摞摞户部新送来的账目抄件。折银票兑付明细、各地新商税试行回款、驿道并轨后的节点支出、火器工坊原料耗银,全都压得整整齐齐。炭火烧得不旺,屋里却不冷,因为常福方才又添了一盆,生怕自家少爷刚从边关回来,还没被政敌气死,先让京城春寒给冻病了。

“少爷,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常福抱着一壶新沏的茶,小心放到案边,压低声音道:“要不先歇歇?反正这些账它也不会自己长腿跑。”

沈砚捏了捏眉心,头也没抬:“账不会跑,人会。”

常福一听,顿时闭嘴。

这几日回京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那股子暗流跟城外春河解冻似的,底下全是急劲。西暖阁那边的密旨已经下来了,户部商税、新折银票后续清算、并轨商路核账,都压到了沈砚手里。别人看这是泼天权柄,常福却看得明白,这哪是赏,这是把一口最容易炸的锅直接端到了自家少爷面前。

沈砚刚拿起下一册账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不像寻常下人,快得发飘,显然是真出了事。

还没等常福出门骂一句“半夜奔丧呢”,房门已经被人猛地叩响。

“沈大人!”

声音发紧,带着喘。

沈砚抬眼:“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沈府家仆,而是户部那边常跟着韩六河跑账的一名小吏。此人脸上全是汗,连帽都戴歪了,一进门便先跪下。

“出事了!”

沈砚眉头一沉。

“说。”

“户部东侧机密小库房,今夜戌末时分突发小火。”那小吏咽了口唾沫,“火不大,很快便扑灭了,原本众人还以为只是灯盏打翻,可后来查验时发现,里头存放关键底账的一只铁皮柜……被撬开了。”

常福的脸色先变了。

“铁皮柜?”

那小吏抬头,声音发颤:“是。里头少了几本账册,别的都还在,专丢的是折银票发行前后,那批世家豪强暗中抵押田产、商铺和矿契购买折银票的底账。”

书房里一下安静了。

连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沈砚眼底那点倦意几乎在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慢慢放下手中账簿,声音反倒平了下来。

“火从哪儿起的?”

“回大人,是库房外间靠西那排旧文牍架。”

“烧了什么?”

“烧了些不打紧的旧税契和废档,真正有用的东西几乎都没伤着。”

“看守的人呢?”

“一个被烟呛晕了,另一个说当时去后院解手,回来时火已经起来了。”

沈砚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常福和那小吏同时后背一凉。

“真是好火。”

“专挑不值钱的烧,专替贼开路。”

常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少爷,这……这是冲着咱们折银票来的?”

“不是冲着折银票。”沈砚站起身,顺手抓起外袍,“是冲着折银票能不能继续站得住来的。”

那小吏一脸茫然,显然还没完全想明白里头的杀机。

沈砚一边往外走,一边冷声道:“那几本账若只是丢了,最多算户部失窃。可它们若落进有心人手里,被篡改、被拆句、被挑着几页放出去,意思便完全不一样了。”

“世家豪强暗中抵押田产买折银票,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之前他们嘴上喊国库将空、折银票不稳,背地里却比谁买得都狠。因为他们知道这东西能赚钱,也知道朝廷后头有盐铁商税和新路撑着。”

“可一旦这些底账被人做成另一副模样——”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常福。

“外头会怎么传?”

常福愣了愣,硬着头皮道:“会说……户部和商盟暗通款曲?”

“再狠一点。”

“会说折银票根本不是救国,是逼着商贾和豪强把田产抵给朝廷,再从中……中饱私囊?”

“差不多。”沈砚点头,“还会有人顺手补一句,户部账目不清,底账都要靠夜里烧一把火来掩。到了那时,折银票兑付的合法性、发行时的公信力、后头商税担保的账线,都会一起被拉下水。”

小吏听得脸色发白。

常福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帮王八蛋,是想把户部连锅端了啊。”

沈砚没再说话,直接出门上马。

——

户部夜里比白日更难看。

尤其是出了事的东侧小库房。

院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纸和湿灰味,地上泼过水,泥痕和脚印乱成一片。几盏风灯被临时挂在檐下,把那间小库房照得半明半暗。外头守着一圈户部差役和禁军,个个绷着脸,连呼吸都压着。

韩六河正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一看见沈砚进院,他立刻迎上来。

“大人。”

“里头都没动过了,按您之前立的规矩,火灭之后谁也不准再乱翻。”

沈砚点头,径直往里走。

小库房不大,却修得很实。最里头那只铁皮柜还开着,柜门边缘明显有撬痕,锁鼻子被人从一侧硬生生别断。旁边几册没被拿走的账簿散落在地,表面沾了些湿灰,显然是贼人翻找时故意弄乱的。

“少了几本?”

“目前核出来是四本。”韩六河压低声音,“全是最早那一批底账,记录的是哪些人用田产、商铺、盐契之类的东西折抵银两,暗中认购了大额折银票。”

“别的账呢?”

“都在。新税回款、兑付流水、驿道支出、工坊核耗,都还在。”

沈砚蹲下身,先看了眼地上的灰。

火势确实不大。

外间西侧文牍架烧焦了一小片,灰黑得很均匀,像是故意挑了最容易烧又最不碍事的地方点起来。若只是普通失火,不会这么巧。若真有人想借火毁账,更不会只烧掉一堆旧废档。

这是拿火做幌子。

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只柜子里的底账。

他伸手摸了摸柜门边缘,铁皮还带着一点凉水后的潮意。

“锁是从外头撬开的,手法不算粗。”

韩六河点头:“像是懂点军中撬甲箱的路数。”

沈砚抬眼看他。

韩六河立刻补了一句:“小人不敢乱猜,只是看那别口和发力法,像不是街面上普通小贼干的。”

沈砚站起身,目光又在屋里扫了一圈。

“看守两个呢?”

“都押在偏厅。”

“带来。”

很快,两名守库的吏役被拖了上来。

一个脸色发白,眼圈乌青,身上还带着烟熏味;另一个更狼狈,裤脚都是泥,跪下时腿都在抖。

沈砚没有上来就吼,只平静看着他们。

“谁先说。”

那被烟呛晕的守库吏役颤声道:“小人今夜照例巡到外间,忽闻一股糊味,回头便见西架冒烟。小人正要喊人救火,后头不知怎的脑后一疼,醒来时已经躺在院里了。”

另一个赶忙磕头:“小人只是去后院解手,真就一小会儿,回来火已经起来了,人也都乱了……”

沈砚看着他:“一小会儿,是多久?”

“约莫……约莫半盏茶?”

“半盏茶够别人撬锁、翻柜、挑账、走人了。”

那吏役脸色刷白,砰砰磕头:“小人冤枉!小人真没和贼人勾连!”

沈砚没理他,只转头看向韩六河。

“这两人先别动刑。”

“是。”

“把他们过去三个月的出入记录、银钱往来、家中情况,全给我扒一遍。”

韩六河立刻应下。

常福蹲在旁边,盯着那只铁皮柜看了半天,小声道:“少爷,丢的既然全是那批世家抵押底账,会不会就是那些人自己怕将来账翻出来,所以先下手灭口?”

“有可能。”沈砚道,“但不止。”

他起身走到被烧的文牍架前,伸手从一堆湿灰里拨了拨,捻起一小片烧剩的纸角,放到鼻下闻了一下。

“火里还掺了松油和一点灯脂,烧得快,烟也足,专门是为了让人慌。”

“真想偷偷偷账的,不会专门搞这么大动静。”

“搞出小火,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人知道这里出了事。”

韩六河反应过来,脸色更沉。

“他们是巴不得别人知道?”

“对。”沈砚把纸角扔回灰里,“账册被盗,不只是为了拿东西。更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户部藏着一批见不得人的底账,如今丢了。”

常福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他娘毒。”

沈砚没有接这句,只低头看向柜中剩下的账簿。

其实丢掉的那四本,他心里大致还有数。

因为这类底账一向分明账和暗账两层。明账是户部对外能拿出来的兑付与认购流水,暗账则详细记着哪些世家豪强为了躲名声、避耳目,用什么抵押了什么,再绕了几层人手认购折银票。

这批东西,沈砚当初留着,本就是为了以后必要时卡住某些人的脖子。

结果现在,先有人来卡他了。

若这些底账被直接扔出去,世家固然难看。

可更大的问题是,户部会被顺势打成一团脏泥。

因为外头不会先分辨谁暗里买、谁明里卖。

他们只会看见:户部机密底账失窃,里头牵连大量抵押认购记录,朝廷发行折银票时恐怕早有不可告人的黑账。

只这一条,便足够让商界恐慌,让市井流言再起,也足够给那些想动他的人递刀。

沈砚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户部内谁最先知道丢的是哪几本?”

韩六河想了想:“除了小人和您,便是夜里盘库的主簿、库吏,还有奉命过来封锁院子的禁军校尉。”

“禁军哪一营的?”

“京营右卫抽调过来的轮值。”

沈砚目光一顿。

“右卫?”

“是。”

常福也跟着愣了愣,压低声音:“少爷,京营不是刚到您手里一半眼睛么,这就有人先把手伸过来了?”

沈砚没回答,只继续问韩六河。

“今夜最早赶来封院的校尉叫什么?”

“姓周,名敬。”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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