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京营的眼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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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荫巷不算偏,但胜在够深。
这里住的多是京中有点闲钱、又不想把外室养得太扎眼的官吏与商人。白日里巷口卖花卖酒,夜里灯火却总压着几分暧昧的暖意。程烈这处外宅便在巷子最里头,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很齐整,显然是花了真银子的。
此刻,宅中正热闹。
前院廊下挂着两盏红纱灯,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酒气和脂粉味一并往外飘。程烈今夜心情不算坏。
兵部那场火,到现在外头还在吵,可他回营时瞧得分明,今早朝上并未真把自己这一层点出来。火也烧了,锅也扣上了一半,三皇子那边只要继续推,沈砚手里的火器权迟早得松。
至于自己?
自己不过是替上头办了件利索事。
该销的账销了,该埋的灰埋了,该碎的陶壳也扔了。兵部里头那几位老人没一个是真傻子,自然会配合着把戏唱圆。
退一步说,就算真有人往下查,查到自己这里,也还有右卫、武定侯旧部、三皇子府的人情在。
大不了先挨几句申饬,哪至于真伤筋动骨。
想到这里,程烈又饮了一大口酒,整张脸被灯火和酒意烘得微红。
对面一名与他交好的军官正低声奉承。
“程兄,这回事情若成,三殿下那边必记你一功。”
程烈哼笑一声,抬手搂过身边一个歌姬的腰。
“功不功另说,至少让那姓沈的先知道,京城不是雁门关。”
“在边关他能用雷炸蛮子,在京城,他总不能把兵部也一并炸了。”
几人顿时都笑。
另一个典行掌柜模样的人压低声音道:“还是程将军手稳。昨夜那几个人也都安顿妥了?”
程烈不耐烦地看他一眼。
“你们做你们的账,我做我的事。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那掌柜立刻赔笑,不再多言。
可笑声还没彻底散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异响。
像是靴底压过青砖,又像是门外有人猛地拽了一下缰绳。
程烈眉头微微一皱,刚要侧耳细听,就见院门外负责值守的小厮慌慌张张跑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将、将军——外头……”
他话都没说完。
轰!
一声闷响,宅门当场被撞得向内猛地一震。
堂中几人全都变了脸。
程烈霍然起身,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谁!”
第二下来得更狠。
轰!
门闩断裂,木屑横飞,整扇门板竟直接被撞得往里歪开。外头风声裹着铁甲碰撞的冷响,一股脑灌了进来。
几名歌姬吓得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往后缩。
程烈脸色铁青,手已经按上了腰刀。
“妈的,谁敢闯本将宅邸!”
下一瞬,第三下撞门木直接把两扇大门彻底掀翻。
木板轰然倒地,灰尘四起。
门外一列列黑甲禁军已如铁墙般压满院门,刀未出鞘,煞气却先一步把整座外宅的酒色暖意全压灭了。两侧禁军迅速散开,将前后院门和墙角通路全部封死。
而在最前头,火把光影映照之中,一人缓步踏进院中。
绯袍外罩轻甲,腰佩长刀,眉目平静,眼底却冷得像从火场灰里刚走出来。
沈砚。
他身后半步,是提剑而入的萧清棠,披风扬起,剑锋在灯火下泛着薄薄寒芒。
程烈看清来人,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几乎是瞬间炸开一股寒意。
可这股寒意很快又被强撑出来的狠劲压了下去。
他毕竟是京营右卫副将,不是街边小吏。对方再横,也只是臣子。更何况自己背后还有三皇子和旧军头一系。
于是他反倒先怒喝出声。
“沈砚!”
“你带禁军夜闯将官私宅,好大的胆子!”
院中火把一晃。
沈砚却连脚步都没停,直接踏过碎裂门板,走进庭心,目光落在程烈脸上,像在看一只已经被按进砧板上的猪。
“胆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
“程副将昨夜敢调兵、敢放火、敢烧账、敢往兵部扔假陶壳的时候,不是胆子更大么?”
程烈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沈砚竟一上来就把话挑到了这个份上。
“你胡说八道!”
“胡说?”
沈砚终于停下,慢慢从常福手里接过那枚龙纹密符,举在灯火之下。
黑金龙纹,细密生寒。
“京营监察权在此。”
“本官奉旨查兵部失火与军中擅调之事,今夜捉拿右卫副将程烈归案。”
“来人——”
他语气陡然转冷,像刀锋瞬间出鞘。
“拿下。”
话音一落,四周禁军同时上前。
程烈终于真的变了脸,猛地后退一步,拔刀怒喝。
“我乃京营副将!谁敢!”
他身边那两名军官也下意识去摸刀,可手才抬起来,萧清棠已一步踏前。
她剑都懒得全拔,只剑鞘横扫。
砰!
左边那人手腕当场被砸得一歪,刀都没来得及出,整个人便被鞘尾抽翻在地。另一人刚想退,萧清棠反手一送,鞘尖已抵在他喉前,冷得像冰。
“动一下,死。”
那人满头冷汗,瞬间僵住。
而程烈这边,几名禁军已经压到跟前。
他到底是军中出来的,反应极快,抬刀便想斩出一条路。可刀锋才刚起,沈砚竟直接迎了上去。
程烈先是一喜,以为这位只会在朝堂和账册里耍狠的沈大人到底昏了头。
可下一瞬,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沈砚根本没跟他比花架子,侧身让刀,抬膝直顶他小腹,出手又黑又狠。程烈闷哼一声,刀势一歪,腕子便被沈砚反手扣住,狠狠一拧。
咔的一声脆响。
不是断骨,也够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紧接着,一记刀鞘自背后砸下,正中程烈膝窝。
扑通一声,他整个人被硬生生砸跪在地。
禁军一拥而上,铁臂压肩,夺刀锁手,眨眼便把这位方才还在宅中饮酒作乐、口出狂言的右卫副将按成了地上一条狼狈的狗。
程烈脸贴着碎砖和泥灰,怒得眼都红了。
“沈砚!你敢动我!”
“我为何不敢?”
沈砚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轻得近乎温和。
“你以为有三皇子替你遮着,今夜我就该先去兵部递折子,再去京营打招呼,最后等你把银子、调兵腰牌和昨夜的几个亲信全送走,再客客气气请你来喝茶?”
程烈瞳孔骤缩。
沈砚看见了,唇角那点笑意便更深了。
“看来,我没抓错人。”
他直起身,声音骤然转冷。
“搜。”
“账、票、腰牌、调兵簿、私函、烧剩的油布和昨夜出入的人,一个都别落。”
禁军应声散开,瞬间冲进前后堂、偏房和后院。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歌姬尖叫,仆役跪地,杯盏翻碎的声音接连响起。常福抱着账袋冲进去前,还不忘冲程烈呲牙一乐。
“程副将,酒先别喝了,回头密室里我们慢慢聊。”
程烈听到“密室”两个字,后背猛地一寒。
而沈砚已经转身,踏过满地狼藉,往正堂里走。
火把照着他绯袍的下摆,也照着他脸上那点越来越淡、越来越冷的神情。
像修罗入门。
今夜这道宅门一破,程烈再想拿着三皇子的名头和京营旧规矩当护身符,已经晚了。
因为沈砚根本没打算跟他讲那些。
他要的,是撬开这张嘴。
而且,是用最快、最铁血的法子撬开。
夜风从破开的宅门外灌进来,吹得院中红纱灯一阵乱晃。
地上那扇被撞碎的大门还横在那里,像一张被人硬生生撕开的脸。
京营的眼线,终于被连根踹开了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