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连环爆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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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还没从兵部大火那股焦糊味里缓过来。
沈府密室中,程烈还被捆在木椅上,十指血肉模糊,额头冷汗一层一层往下淌。他方才那份招得太顺、顺得近乎贴心的口供,已经被沈砚随手丢到了一边。
桌上真正压住所有人呼吸的,是那封刚送到的东南急报。
周老账房捧着信纸,手都在抖。
“东家……东南几州商路回款不是慢慢少,是断崖似地往下掉。”
“盐线、布线、折银票外兑支路,昨夜同时断了几处。几家原定今晨入京的账银,全没到。”
韩六河脸色发白,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这不像正常拖延,像是……像是有人冲着命脉去砍。”
沈砚没有接话。
他站在桌前,灯火照着他半边侧脸,明明面色还算平静,可那双眼里最后一点温度,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程烈这个饵,够香。
兵部大火够响。
三皇子那条线也够真。
真到连他都差一点顺着这根绳子直接往城南武定侯一系的脖子上套过去。
可真正的刀,不在兵部,不在程烈,也不在这间密室里。
在东南。
在钱粮。
在他和萧明玥辛辛苦苦搭起来的那张,撑住户部、折银票、商盟和后方兑付体系的网。
沈砚缓缓抬起眼,看向周老账房。
“最先断的是哪一条?”
周老账房立刻翻到第二页,声音发干:“不是一条,是一起断。苏州、常州、海陵、临安外线昨夜子时前后同时出事,先失联的是盐仓,后断的是运银车队。”
“盐仓?”常福下意识插嘴,嗓子都劈了,“不是商路回款吗,怎么又扯到盐仓了?”
周老账房吸了口气,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太狠。
“东南四座核心盐仓,同一夜被劫了。”
屋里顿时一静。
连程烈都下意识抬了一下眼,随后又因为手指上钻心的疼,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沈砚眼神却连动都没动,只是更沉了些。
“细说。”
周老账房赶紧往下念。
“海陵仓是先起火。夜里巡仓的伙计说,先听见犬吠,后见仓外火光,等人冲出去时,十几名穿短打、蒙着脸的悍匪已经砍翻了外围护卫。仓里屯的是刚收上来的官盐与盐引副票,对方抢得不多,先烧。”
“常州仓那边更怪,像是有内应,后门提前开了,匪人进去之后直奔票库和引册房,能烧的都烧,能拿的只拿最要命的。”
“临安那边则是借着‘海寇上岸劫掠’的名头,连码头都一并惊动了。仓上人手被调走了半数,等反应过来,盐仓已经被劈开。”
“苏州仓最狠,整整一仓盐引被泼油焚毁,烧得连灰都不好分拣。”
韩六河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四座仓同夜出事,哪来的普通流匪海寇?这分明就是冲着盐引和咱们商盟的根去的!”
“对。”沈砚淡淡道,“不是抢盐,是毁票。”
说完,他伸手把那几页纸抽过来,重新看。
四座仓,分处东南数州,平时彼此呼应,既是盐务利润的总阀,也是折银票后续兑付最重要的信用基础之一。
盐引不是单纯一纸票。
它后头挂着的是货,是仓,是官商两线的实际周转能力。
如今四座核心盐仓同夜被毁,对方要的不是一时银子。
是要让整个东南商路和朝廷新盐线的可信度,一口气塌掉。
而这还只是第一刀。
沈砚看向周老账房:“车队呢?”
周老账房脸色更难看了。
“比盐仓更麻烦。”
“负责运送这一季商税底账、外州兑付本金和几批大额现银的车队,原定昨夜走落马坡,今日卯时前进京外转线。结果……半路被截了。”
常福脸一白:“截了多少?”
韩六河咬牙道:“不是多少的问题,是整队都没了。”
他一步上前,把自己袖里另一封补充密报摊到桌上。
“护卫一共六十七人,都是商盟这些年练出来的老手,另有随行账房、押票掌事、车把式几十人。可今晨第一个逃回来的重伤护卫只说了一句话——”
“不是匪。”
沈砚抬眼:“什么意思?”
韩六河声音发沉:“意思是,对方不是普通山匪。”
“车队走到落马坡前后,两头山口同时落石封路,伏击的人先射弩,再冲阵,刀法、阵型、截杀节奏都极熟。第一轮就先把骑马传信的和压阵的两位护卫头子点了。剩下的人拼着命想护车,可对方根本不恋战,只杀护卫,只找银车和账车。”
“整个过程快得像提前演过。”
“等后头临州接应的人赶到时,只剩翻倒的马车、死伤遍地的护卫,还有……空了的银箱。”
常福听到这儿,嘴唇都发干了。
“账册呢?”
周老账房闭了闭眼。
“没了。”
“商税底账、兑付总册、各州认缴实收副本,一本都没找到。”
“押送的几十万两白银,也全没了。”
密室里彻底静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发愣,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真正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盐仓被毁,盐引信用受损。
运银车队被伏,账册与本金一并失踪。
这不是普通抢劫。
这是有组织、有目的、踩着节奏,一刀接一刀,专门冲着他们资金链和公信力下的死手。
沈砚站在灯下,手指缓缓压住那两封密报,声音很轻。
“连环爆雷。”
常福抬头,喉头发紧:“少爷……”
沈砚没有看他,只把视线重新落回纸面。
对方这一局,远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更毒。
先用春闱案和兵部失火,把京城的视线死死钉住。
再在东南同夜动手,掐盐线、断银车、夺账册。
这样一来,等消息砸回京城时,他们能拿出来应对的时间,已经被吃掉了大半。
更致命的是,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账没了却最要命。
因为折银票如今还能稳着,靠的不是空口白话,而是后头一层层看得见、摸得着、算得清的账。
各州实缴多少,商税回流多少,兑付本金沉淀多少,盐线和商盟利润如何兜底,这些都在账上。
一旦账册失踪,而外头又知道本金车队被劫,那任何一个有心人都能立刻放风——
户部银子空了。
商盟账烂了。
折银票后头根本没钱。
到那时,真正要命的不是东南死了多少护卫。
而是京城会开始挤兑。
周老账房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声音都发哑了。
“东家,若这消息压不住,户部那边……会炸锅。”
“不是会。”沈砚看着密报,平静得近乎发冷,“是已经在往锅里添柴了。”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商路信使,而是宫中来的快脚内侍。
人还没进门,尖细却发抖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沈大人!四殿下急召!”
——
萧明玥此刻正在户部。
这地方平日里最讲秩序,算盘声、翻页声、誊抄声,一切都压得很稳。可今夜不一样,从前院到后堂,灯亮得像白昼,来回奔走的吏员一个个脸色紧绷,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重了,便把眼前这层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给捅破。
沈砚到时,萧明玥正站在总账案前。
她没坐。
一袭浅色宫装被户部灯火映得有些冷,披风搭在肩头,发间珠钗未多,可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把整座乱局压住半寸的稳。
只是那份稳里,已经明显多了一丝紧绷。
她手边摊着几封加急抄报,另一侧则是户部现银流水和近三日大额兑付登记。旁边还有两名老账房正低着头飞快拨算盘,珠子撞得噼啪作响,像打在人心上。
见沈砚进来,萧明玥抬眼,第一句话便很直。
“你那边也收到了?”
“收到了。”沈砚走到她面前,没废话,“盐仓四座同夜被毁,落马坡车队被伏,账册和几十万两本金一起没了。”
萧明玥沉默了一瞬,点头。
“户部刚刚把各司能调的应急现银重新核过一遍。”
她抬手把一张账单推过去。
“按原本节奏,三日后该有一批东南本金和商税回流入京,正好填补本月折银票第一轮兑付口。”
“现在,这口子空了。”
沈砚低头看账。
只扫了几眼,眼神便冷了。
“空得还不小。”
“不是不小。”萧明玥声音微低,“是若消息传开,眼下手头这些现银,根本撑不住恐慌。”
她说的是实话。
折银票走到今天,靠的是持续不断的兑付能力和外头对户部、商盟、盐线三方联保的信心。
只要大家相信这套体系能转,票便是票,票就是银。
可一旦大家开始怀疑——尤其在本金车队被劫、账册又丢了的情况下,那票就会立刻变成一张谁都想先换掉的纸。
而最可怕的,不是没银子。
是人人都想现在就来拿银子。
那便是挤兑。
沈砚把账单放下,问了一句:“消息压得住多久?”
萧明玥看向旁边那两名账房。
其中一人抬头,脸色发白。
“殿下,若只压官面和商盟里头,最多一夜。”
“可盐仓那边死人、落马坡那边更是死伤遍地,路线上过往商旅不少,哪怕咱们自己不说,天亮后外头也会有人传。”
另一人补道:“而且……老宁远伯府那几家钱庄和典行,今夜已经在暗里打听了。”
这句话,比账上那条空口子更阴。
因为它意味着,对方不只是在东南砍了一刀。
他们还在等京城的人心跟着塌。
萧明玥看向沈砚,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不加遮掩的冷意。
“老宁远伯那边,今夜在朝上安静得很。”
“现在看来,不是安静。”
“是早就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在朝上跟我们争。”
沈砚点了点头。
“因为真正能砸死人的,不是折子。”
“是银子。”
他说这话时,几乎已经把后头那只手看清了大半。
五皇子萧承钧。
老宁远伯。
再加上那个藏在长公主府背后、喜欢用人命断线的毒士。
这一次,对方不跟他玩文脉,不跟他玩火场,也不跟他玩几封血书和几张供词了。
他们直接来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