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资金危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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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户部,比白日更像一口快烧干的锅。
前院灯火通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来往吏员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像生怕声音稍微高一点,便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局面彻底捅穿。可再怎么压,也压不住外头越来越近的喧声。
那喧声不是刀兵,不是鼓号。
是人。
是银子。
是成群成群拿着折银票、抱着账册、揣着兑票凭据,堵在户部门外和六合商盟几处大钱庄前的人。
天还没全亮时,只是几个大商户先派管事过来,说手里票银数额太大,想先兑一部分现银,图个稳妥。到了辰时,便成了十几家。再到巳时,连城南卖绸缎的、城东跑药材的、南市做粮行的,都开始跟着往前挤。
等到午时,风向彻底变了。
“东南盐仓没了!”
“落马坡的银车也被劫了!”
“户部后头哪还有银子?再不兑,票就成废纸了!”
“快!先兑先得!”
“官府若真有底,为什么一早到现在都不敢明说!”
这几句话,像长了脚一样,从茶楼、巷口、钱庄门前一路跑进京城每个人耳朵里。真正懂行的商户听见“盐仓”“本金车队”“账册失踪”这几个字,脸色当场便会发白;不懂行的小民听见“兑不出来了”,也会本能地先把手里票子攥紧,然后往人最多的地方冲。
恐慌这东西,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消息真假。
而是谁都怕自己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于是,京城炸了。
户部正门外的台阶,平日里是官吏往来、差役传文书的地方。如今却被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扯着嗓子喊兑票,有人举着票据往前挤,还有人已经开始骂街,骂商盟黑心,骂朝廷坑人,骂折银票从一开始就是骗人进套。
兵马司和禁军一排排压在门口,长枪横着,硬生生拦出一道线,才没让这群人直接冲进户部大堂里。
可就算拦住了人,也拦不住那股越卷越高的焦躁。
“凭什么不兑!”
“我这是正经认的票!”
“前几个月你们还说保本保息,如今出了事便要我们等?”
“等什么?等你们把银子都搬空了再来告诉我们没了?”
一名穿着绸衫、脸色煞白的商户管事甚至直接扑到台阶边,冲着里头大吼:“我家东家手里压了整整三万两票!今日若不兑个说法出来,明日南市几十家商号都要停门!”
这话一出,后头又是一片骚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南市若真停门,不只是几家商号亏点银子的事。
那是整条商路的信心,要当场崩一截。
户部后堂内,气氛更绷。
萧明玥一身浅色宫装站在总账案前,肩头披风早已被她解下搭在椅背上。她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也有掩不住的疲色,可背脊仍旧笔直。眼前摊开的是三套账。
一套是户部眼下能立刻调动的现银底数。
一套是六合商盟几处大钱庄还能撑住的现兑额度。
一套则是今日从开门到现在,所有来兑票的人数、数额与增幅。
不看还好,一看便觉得喉咙发紧。
因为那条曲线不是慢慢往上爬。
是直着往上冲。
旁边两名老账房一边拨算盘,一边报数,额头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东门钱庄,巳时前兑出七千两,巳时后三刻又追加三千五百两。”
“南市分号,散户挤兑突然增多,百两以下零兑数量翻了四倍。”
“户部现银库今日开库两次,如今若再照这个速度往外放,最多……最多只够撑到申时末。”
最后这一句一出口,屋里几名主事脸色都变了。
申时末。
也就是说,天色还没黑,能拿出来撑场面的现银就会见底。
见底不等于真的一文没有。
可在这种时候,见底和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萧明玥按着案角,声音仍旧很稳。
“把宫中那批应急金先不动。”
一名户部郎中忍不住抬头:“殿下,若再不动,只怕外头……”
“我知道外头如何。”萧明玥截断他的话,目光冷静得可怕,“宫里的底,只有在最后真要坍的时候才能掀。现在动了,今日的局也许能勉强撑过去,明日呢?后日呢?”
那郎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
因为他也明白,四公主不是舍不得银子。
是舍不得最后那口命。
屋里沉了一瞬,外头却又有差役急匆匆跑进来。
“殿下!城西两家小钱庄放风,说他们今日起暂停大额票兑,只认现银,不认转账。”
“还有南市几家布行掌柜,已经扬言若今日黄昏前看不到户部正式告示,明日便联合停门。”
又一名差役接着冲进来。
“殿下,门外有几个持票散户情绪激动,已经开始拿石头砸门匾了!”
这一次,连一旁最沉得住气的老账房都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胸口。
局面坏得比他们想的还快。
因为最可怕的,永远不是大商户来兑。
而是连最底层的小民也开始信不过。
这说明恐慌已经不是局部。
是整座京城都开始跟着发抖了。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声再次响起。
沈砚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寒风和人潮里那股混杂的汗味、灰味与焦躁气。萧清棠也跟在他身后,一进来,原本还乱糟糟报事的几名差役声音都下意识低了些。
不是怕她说话。
是怕她拔剑。
“到什么地步了?”沈砚没坐,直接走到案前看账。
萧明玥把其中一页推给他。
“若不动最后那层保底,现银撑不到申时。”
“外头消息已经全面散开,挤兑增速比一个时辰前又翻了一倍。”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几乎瞬间压了下去。
账是死的。
可死账最会说真话。
眼前这张表,已经不是“危”。
是正在往“崩”上走。
常福站在后头,看着那串数字,脸都发苦了。
“少爷,这帮王八蛋是真想用银子把咱们活活砸死啊。”
“对。”沈砚合上账本,声音很淡,“因为这是最直接、也最不讲道理的法子。”
边关打得再漂亮,朝堂口舌赢得再狠,火器、商税、军械权抓得再稳,只要你手里突然没钱可付,这些东西都会立刻开始反噬。
百姓不听你解释火器有多稳。
商户也不听你说背后账线有多清楚。
他们只看一件事。
今天能不能兑出银子。
兑不出,前头所有“信用”二字,都要开始发烂。
一名户部主事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沈大人,不能再拖了。要么立刻开宫中保底金,要么就得下死令,强行限兑。”
他这话刚出口,旁边另一个郎中便急了。
“限兑?你是嫌外头还不够乱?一旦明面上认了限兑,今天晚上整个京城都得来砸门!”
“那你说怎么办?现银就这么多,总不能真眼看着库里见底!”
“至少得先稳住大商户,让他们分批……”
“分批也得有分批的银子!”
两人话音越来越急,眼见就要吵起来。
萧明玥冷声道:“闭嘴。”
屋里顿时一静。
她转头看向沈砚。
“你怎么想?”
沈砚却没有立刻答。
因为眼下这局,已经不是简单多拿十万两、二十万两现银出来就能稳住的。
对方在东南动刀,动的从来不只是钱。
是信心。
而信心一旦开始塌,单纯往窟窿里填银子,往往只会让窟窿显得更大。
除非,能在最短时间内,再给这套体系一口更硬的底气。
可这口底气,从哪里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外头的喧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隔着几重院门都能听见。像一股潮,正一寸寸拍向门板。
就在这时,偏门那边传来一阵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
秦女官掀帘进来,低声道:“殿下,苏姑娘到了。”
众人都是一愣。
萧明玥眸光微动:“让她进来。”
片刻后,苏清漪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极简单,一身月白长裙,外头披着浅青色斗篷,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按理说,这样的装束在这种满屋铜臭和焦躁里,该显得格格不入才对。
可她一踏进来,屋里那股乱意竟莫名静了半分。
不是她能镇钱。
而是她身上那种始终不慌的清气,和眼下满屋子的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脸色也不算好,显然一路上已经听到了太多风声。可眼神依旧清明,进门之后先看了眼账案,又看了眼沈砚和萧明玥,便已猜到了七八成。
“现银快见底了?”她直接问。
萧明玥点头。
“比想得更快。”
苏清漪沉默片刻,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几张流水表。
她对户部账术不如周老账房这些人熟,可她聪明,数字和趋势摆在眼前,足够她看出这局有多险。
“东南那边,不只是劫了银子。”
她低声道,“是故意挑着咱们最难受的时候,把能周转的后手一并掐断了。”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
苏清漪抬起头,目光落到他脸上。
“你不能离京。”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连常福都愣了一下。
沈砚却只挑了下眉。
“苏姑娘这是准备替我下判词了?”
“不是判词,是实话。”
苏清漪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更平静,也更直,“现在这个局,你一旦离京,不出两日,朝堂那边就会有人说你畏罪外逃,或者说你携款私奔,甚至直接把户部这次挤兑和你连在一起,说是你自知窟窿补不上,所以提前跑了。”
“到时候,明玥一个人在京中,扛不住。”
“我知道。”沈砚道。
“你知道,所以你不能走。”苏清漪道,“可银子也必须尽快补上,不然明日、后日,这扇门就真要被人砸开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因为她把最核心的矛盾,一句点透了。
沈砚必须留京。
可银子,也必须有人去弄。
而且要快。
非常快。
周老账房迟疑着开口:“苏姑娘,东南大线既已被截,眼下还能动的,只有邻州几处支线周转和一些没摆到明面上的备用金。可这几处都分散,又见不得光,得有能压得住场、又能让人真心服的人亲自去……”
他说到这里,自己忽然顿住了。
因为这话一出口,大家心里几乎都已经浮起了同一个名字。
苏清漪。
苏家嫡女,士林才女,印言斋主事,又因与商盟和新派士子之间那层关系,既能调动苏家藏得最深的旁支财产,也能让外州那些原本只认沈砚和商盟旧印的备用线,在最短时间内服她。
可问题是——
这条路,太险。
东南那一刀既然已经落下来,说明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会想办法从外州补钱。
谁这时候出京,谁便等于一头撞进风口。
萧清棠眼神先一步冷了下来。
“不能去。”
她看向苏清漪,语气没有回旋余地,“现在外头盯着我们的眼睛太多,你一出京,路上必出事。”
苏清漪抬眼看她,倒并未被这股锋芒压住,只轻声道:“二殿下说的是实话。”
“但现在,京里也没别的人更合适。”
“我去,尚且还有五分希望。”
“换别人去,连这五分都未必有。”
沈砚终于开口:“不行。”
只两个字。
比平时任何调笑都短,也都更重。
苏清漪看向他。
“你先别急着拒。”
“我不是急着拒,我是清楚这不是去拿银子,是去拿命试路。”沈砚声音低了些,“东南那一刀刚落,谁现在出京去调钱,谁就是活靶子。”
“我知道。”苏清漪答得很快。
她顿了顿,眼神却没有半点退意。
“可你更知道,若这两日京城里再没有钱进来,后头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