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蒸汽初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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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核心工坊外的雪,一直没断过。
可工坊里,比雪更密的是炉火,比炉火更密的是骂声。
“退开!”
“都退开!”
老张头扯着嗓子刚吼完,下一瞬,锅炉侧面的接缝处便猛地喷出一股白得刺眼的蒸汽。
嗤——!
那声音尖得像铁钉刮锅底,离得近的两个匠人吓得连滚带爬扑进木架后头。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连着气缸的那根连杆猛地一抖,半截木制试车架当场被掀飞,砸得旁边砂模碎了一地。
热浪裹着白汽扑了满屋。
常福抱着脑袋蹲在门边,半天才从一堆木屑后探出头:“少爷!您还活着吧?”
“废话。”
白汽里传来沈砚带着火气的声音。
等蒸汽慢慢散开,众人才看见他正站在锅炉后侧,脸上全是水汽和煤灰,袖口还被飞起的铁屑划了一道口子。老张头更惨,胡子都让热汽燎卷了一截,正抱着一块隔热木板骂得唾沫横飞。
“又漏!”
“老子就知道这地方要出幺蛾子!”
“这帮铁匠打出来的是锅炉,还是筛子!”
工坊里一众匠人被骂得抬不起头。
可谁也不敢顶嘴。
因为眼前这台被他们日夜围着折腾的大家伙,已经是第三次在试车时炸出毛病了。
第一次,是锅炉刚压出气,底部铆接缝直接崩开,白汽喷得满屋乱窜,差点把看火的匠人烫掉一层皮。
第二次,好不容易把锅炉稳住了,气缸内壁又因为受力不均,活塞刚往复两下便直接卡死,连杆一偏,整台试车架震得像要散架,若不是沈砚提前让人全退远,非得砸断几条腿。
这一次,本以为万事俱备,结果还是在加压阶段出了漏气的大口子。
气是有了。
力却没稳住。
蒸汽机这东西,落到纸上时像几根杆子、一个锅炉和一只气缸拼起来的玩具。可真要在这个时代把它做出来,才知道每一个地方都在和人作对。
钢板不够匀,铆钉不够密,气缸不够圆,活塞密封不够死,稍微差一点,就不是动力不足。
是炸。
是飞。
是把人直接送去见祖宗。
沈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走到锅炉边,蹲下身看那道刚喷过白汽的接缝。
“这里不是单纯漏。”
他伸手敲了敲那块加厚钢板的边缘,眼神冷静得很,“是受热之后接缝涨得不一样,垫片没跟住。”
老张头蹲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垫片不是已经换了三轮了?”
“换的是皮。”沈砚道,“皮能顶一时,顶不了高压高热。”
老张头皱眉:“那还能换什么?”
沈砚没立刻回答,只起身看向工坊另一边。
那里摆着一堆刚送来的胶料和细布。
是他前些日子让人反复试出来的新料。
天然胶加热处理之后,再掺细炭粉、硫料和麻纤维,做出的垫圈韧性和回弹都比单纯皮垫强得多。原本这东西先是给火器和一些精细阀件预备的,如今倒正好先拿来救这头钢铁怪物的命。
“换垫圈。”沈砚道,“全换。”
老张头一愣:“全换?那得把这一圈都拆了重来!”
“拆。”
“锅炉侧板也得再加厚半层,受压最狠的地方改双层铆接。”
“气缸和蒸汽阀之间的口子再收一分,别让气冲得太野。”
他一口气说完,工坊里一众匠人先是发懵,随即脸都苦了。
这不是修补。
这是大拆重改。
等于前面小半个月的苦工,又得重新来一遍。
常福在后头听得都替他们牙酸,小声嘀咕:“这哪是造机器,这是和阎王爷抢命根子。”
沈砚头都没回:“不抢,怎么让这鬼东西替大宁卖命?”
说完,他一拍手。
“别愣着。”
“拆。”
工坊里顿时又忙成一锅沸水。
——
接下来的数日,核心工坊里再没分过白天黑夜。
加厚钢板重新锻打,锅炉接缝一遍遍铆合,新的橡胶垫圈则在另一边的暖炉旁反复加热定型。工匠们原本看那黑乎乎一圈圈的东西还不信,结果沈砚亲自拿它去堵试压小阀,蒸汽顶上去后,那圈垫子竟真能死死咬住铁面,不像皮垫那样一烫就软,一压就裂。
老张头盯着那圈东西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玩意儿……还真有点邪。”
“不是邪。”沈砚随口道,“是材料学。”
老张头当场翻了个白眼:“你说人话。”
“人话就是,好用。”
这回老张头没骂,反而郑重点了点头:“那就多做。”
锅炉板加厚之后,整机分量更重。光是把那只大肚子锅炉重新吊上架,便费了二十多号壮工和三组滑轮。气缸那边也没闲着,活塞再磨、阀口再收、连杆配重再调,所有尺寸都被沈砚用炭笔和细尺重新对过。
第四次试车的前一夜,雪停了。
工坊外的天空被寒气洗得极净,月亮冷白,照得院中积雪像一层细盐。工坊里却还亮着灯,最后几名匠人正跪在地上给锅炉底座打楔,老张头则提着灯,一寸寸查看所有铆钉和接缝。
常福抱着账册,在旁边打着哈欠问:“少爷,明早真要开?”
“不开,留着过年么?”
“我是说……万一又炸呢?”
沈砚正伏在案边检查最后的试车步骤,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炸了再修。”
“可若这回不炸——”
他把笔轻轻一搁,眼底掠过一点极亮的光。
“那大宁就真听见新时代第一声喘气了。”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工坊区外的积雪还没来得及完全清扫,枝头上压着一层薄白,日光从云后透出来,冷得发亮。
而在这清晨最冷的时候,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驶进了封闭工坊外院。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工部几位最有分量的大员。
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见惯了工坊、器械、图样和奇技,可今日到了这儿,神色却都比往常更郑重。因为他们很清楚,沈砚这一回折腾的,不是新炮,不是新枪,也不是哪种更快的锻锤。
而是一个他们至今都没能真正看明白的怪物。
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则是萧明玥。
她今日仍是微服而来,未着凤袍,只穿一身深青狐裘,发间一支墨玉簪,将那张冷玉般的脸衬得越发清贵。晨光映在她眼底,很静,却藏着极深的探究。
她不是第一次来看这座核心工坊。
可像今日这样,在试车前亲自到场,还是头一回。
沈砚早等在门前,见她下来,先拱了拱手:“殿下。”
萧明玥轻轻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工坊深处。
“听说这东西,前三次都差点把你和工匠一锅端了。”
“谣言有点夸张。”沈砚笑道,“顶多算差点把锅端了,人还行。”
旁边一个工部老臣眼皮一跳,心想那叫“还行”?上次炸缸时半座木架都飞了,若不是提前清场,这会儿怕是得抬着看了。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你倒是命硬。”
“没办法。”沈砚往工坊里侧了侧身,“命不硬,扛不住时代碾过去。”
萧明玥听得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没再多说,抬步入内。
工坊之中,所有匠人都已各就各位。
锅炉、气缸、飞轮、连杆、蒸汽阀、传动轴、锻锤,全都已组装完毕,静静立在工坊正中。那是一头真正称得上庞然大物的钢铁怪物。
锅炉像一只横卧的黑铁巨腹,气缸粗长,连杆森然,底下铆着沉重底座。再往后,是一只巨大的平衡梁与传动结构,尽头连着一具光看分量便叫人头皮发紧的大锻锤。
它现在是静的。
可光是静静立着,便已与这个时代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像是从未来某个工厂里,硬生生撕下来一块骨头,丢进了古代工坊。
几位工部大员看得呼吸都微微发沉。
他们前头听沈砚说过“无需人力、畜力与水流,单靠烧煤煮水便可出力”,心里虽震,却总还有点模模糊糊的不信。可如今真见着这头怪物了,第一反应便不是信不信。
而是——
这东西若真活过来,会有多吓人?
老张头站在锅炉旁,手里捏着一块浸油抹布,胡子依旧有点卷,眼里却全是通红血丝。他朝沈砚点了点头。
“能开。”
沈砚走到工坊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一遍。”
“所有人按位。”
“看火的只管火,压阀的只管阀,谁都别自作聪明乱伸手。”
“蒸汽压力不到线,不准强开主阀。到了线,先缓,再放。”
“明白没有?”
“明白!”
一众工匠齐声应下。
随后,试车正式开始。
煤被一铲铲送进炉膛,底火先起,接着越烧越旺。鼓风箱在旁边推开,一股股空气送进火口,炉膛深处很快便亮得像一口小太阳。锅炉中的水开始受热,最初还只是轻微的翻动,慢慢地,那种低低的咕嘟声便愈发明显。
工坊里没人说话。
只有火声、水声,还有所有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锅炉侧面的压力指杆一点点往上爬。
一寸。
两寸。
到第三寸时,工部几位老臣下意识都屏住了气。
因为前三次,差不多都是从这里开始出事。
可这一次,锅炉接缝稳稳当当。
新换上的橡胶垫圈在高温与高压下死死咬着铁面,蒸汽阀周围只冒出极细极细的一层白雾,远没有先前那种要炸裂的征兆。
老张头眼珠子都快贴到指杆上了,低声骂了一句:“顶住……”
像在骂人,又像在求神。
指杆还在往上走。
四寸。
五寸。
到了预定刻线。
沈砚眼神一沉:“开副阀。”
负责阀门的匠人双手微颤,却还是死死稳住,缓缓扳动了手柄。
嗤——
白汽猛地从细管中喷出,却不再是乱窜。
它顺着设定好的导管,冲向气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