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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三公主的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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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压在三公主府的檐角上,像一层不动声色的墨。

京城白日里还在为苏清漪那几篇文章吵得面红耳赤,茶楼书院里一句“治天下者,当问其能,不当问其身”几乎要被念出火星子。可到了夜里,真正致命的东西,反而不在那些能被人看见的纸张上。

在萧云昭这里,纸从来不只用来写道理。

也可以用来勒人脖子。

三公主府后院的灯并不多,最深处那间书房甚至显得有些暗。门窗关得严,炭火也不旺,只在案边压着一盏细口青灯,映出桌上一层层摊开的卷宗与小笺。

萧云昭坐在案后,手里夹着一支细笔,神色平静得近乎温柔。她今日穿得极淡,一身月白长裙,广袖垂落,发间斜簪一支青玉簪,若只看表面,倒真像个夜深无事、只在整理诗稿的清雅公主。

可她面前摆着的,却没有一张是诗。

左边,是京中几位跳得最凶的旧理学名臣名录。

右边,是宗室远支中这些日子最爱借“祖制”“宗庙”“正统”做文章的几位老王爷、小郡王。

中间,则是一张几乎铺满大半桌面的网。

不是绣网。

是情报网。

哪家外宅养了人,哪家账房用的是两本账,哪位大儒在乡里侵过多少亩田,哪位宗室私下和哪家盐商做过见不得光的买卖,哪位老先生白日里满口圣贤,夜里却常常往城南哪条巷子里钻,纸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韩六河站在下首,抱着一只木匣,神色难得收敛。

“殿下,京城这边先筛出来的,已经都在这儿了。”

他把木匣放到案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份薄册与散页。

“外州那边也回了不少线。六合商盟这些年跑货跑人,别的不敢说,谁家仓里米是多出来的,谁家宅里人是少不了的,谁嘴上越正经、背地里越脏,十有八九都能摸出影子。”

萧云昭没有立刻翻,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最先跳出来的那几位,怎么样?”

韩六河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里多少带了点凉。

“许崇年那位老大人,确实清名在外,银子倒是没贪太狠。”

“不过他那位外室养得很巧,巧到刚好养在城东一处不记名的小院里,院契挂的是他学生的名字。那外室还替他生了个儿子,如今都快十岁了。”

“许大人白日在朝堂上讲得是‘礼法伦常’,晚上去小院时,倒从来不提发妻正室。”

萧云昭听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不算大把柄。”

韩六河点头:“单拿出去,不足以叫他闭嘴。”

“可若再加上他替族侄在通州侵占的二百亩祭田、替门生压下的两桩逼死人命案,还有前两年收过的那几箱江南古董……”

他顿了顿,笑得更真了点。

“那便够他老脸挂不住了。”

萧云昭这才伸手,翻开最上头那本薄册。

纸页上字迹极细,按年月、人证、物证、账契分列,清楚得像在替人写墓志铭。

她看得很快。

越看,眼底那层淡色笑意便越稳。

“宗正寺那位老王爷呢?”

韩六河立刻接道:“那位更有意思。嘴上最爱喊‘宗室血脉不可乱’,实则私下把祖产中的良田转去给外孙吃租,连宗人府拨给宗学的修缮银都敢截。”

“还有个不太好听的。”

他压低了声音。

“那位老王爷前些年纳了一个十六岁的戏子做外宠,怕人说,硬说是收的义子。如今人还养在南城别庄里。”

萧云昭手里的笔轻轻点了点纸页。

“义子?”

“嗯。”韩六河表情古怪,“就是夜里总往卧房里进的那种义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萧云昭竟轻轻笑出了声。

“这些人。”

“果然最会拿规矩约束别人,最不会拿规矩照照自己。”

她把薄册合上,抬眼看向韩六河。

“京城如此,地方上呢?”

韩六河立刻又从匣中取出几页来。

“地方上跳得最狠的几个大儒,问题也都不小。”

“有强占民田开书院的,有借修族谱之名摊派乡里的,有给自家儿孙科举铺路、卖过考题消息的。”

“还有两位最爱讲‘女子乱德’的老先生,一个自己纳妾二十余,一个和儿媳身边的婢女不清不楚。”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真要论德行,这帮人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萧云昭没接这句,只轻轻翻着那几页纸。

书房里只剩纸张细细摩擦的声音。

片刻后,她才开口。

“很好。”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拿道德和礼法压人,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被道德和礼法压住喉咙是什么滋味。”

韩六河眼睛一亮。

他就知道,三公主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她能找到多少脏东西。

而是找到之后,她往往比旁人更知道,该把刀送到哪儿,才会最疼。

萧云昭把所有册页重新分成几摞,动作不急不慢。

“第一批,送给京城里那几位跳得最高的。”

“不要多送,只送最致命的一页。”

“记得,不要署名,不要官印,不要让他们一眼看出是朝廷在动手。”

“越像是有人在暗处看了他们很久,他们越怕。”

韩六河低头应是。

萧云昭继续道:“第二批,送去地方。”

“那些大儒在乡里最看重什么,便送什么过去。”

“爱名声的,送他私德。”

“爱钱的,送他账本。”

“爱装圣人的,送他床底下见不得人的那点东西。”

“总之——”

她抬手,把一封空白信封推到韩六河面前,“明日天亮之前,我要他们每个人的书案上,都多出一封不敢给第二个人看的信。”

韩六河心里一凛,随即笑了。

“殿下放心。”

“这种事,六合商盟最拿手。”

“别说送到书案上,真要想,送到他们枕头底下都行。”

萧云昭淡淡道:“不必那么夸张。”

“枕头底下太像鬼。”

“书案上就很好。”

“白日里刚写完‘请立宗室男嗣’的折子,夜里回书房便看见自己贪墨的账、私养的外室、侵占的田契摆在眼前——”

她唇边笑意浅浅,眼神却凉得惊人。

“这才叫读书人的报应。”

——

这一夜,三公主的网,真正收紧了。

京城没有宵禁,但风已经很冷,街巷深处的灯火大多熄了。可总有些影子,在黑里比白天更灵活。

六合商盟的暗线最先动。

有人扮成送炭的脚夫,有人扮成更夫,有人是进出高门多年的旧门房,还有人干脆就是某些府邸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粗使婆子。

皇家暗卫则更狠。

他们不负责进门寒暄,也不负责递话,只负责确认路线、清掉尾巴、确保每一封信都能稳稳落到该落的人手里,而不会提前进了别人的眼。

许崇年府上,子时刚过。

老大人夜里一向睡得不沉,这几日更是如此。白日里在朝堂上说得慷慨激昂,回府后心里却总像压着块石头,连看书都不如从前静了。

他更衣起夜,回到书房时,灯还留着。

桌上摊着白日那封未写完的《请慎议女主疏》,字迹端方,通篇圣贤道理。

可就在奏疏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信封。

很薄。

没有名字,没有火漆,甚至连封口都只用最寻常的浆糊轻轻粘了一下。

许崇年起初还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门房办事不利,竟把外头书信乱放到自己书案上。可等他拆开之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最上头,是一张房契抄本。

城东小院,记名某学生名下。

后面压着两页账。

一页写着通州祭田转卖,另一页写着某门生送来的“古玩”折银入账。

最底下,才是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许大人好讲礼。”

“明日若再在朝堂上谈女子无德,不知贵府正妻、城东外室、以及令门生们,会不会也想听听许大人的德?”

许崇年手一抖,那张纸差点落地。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门窗。

窗关着,门也关着,外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警告。

这意味着,有人不仅知道他做过什么,还知道得很细,细到连那处最隐秘的小院和谁替他顶的名都一清二楚。

而他此前,竟一点都没察觉。

许崇年站在书案前,半晌都没动。

直到额角冷汗一颗颗落下来,他才猛地回神,先扑过去把门闩扣死,又赶紧把那几页纸一股脑塞进袖中。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惶。

这不是吵架。

也不是政见之争。

这是脖子后面,突然有人把刀搁上来了。

——

同一时间,宗正寺那位老王爷也没睡好。

他年纪大了,近来又在朝堂上为“宗室承嗣”摇旗呐喊,自觉很有几分替祖宗守礼的体面。可今夜,等他喝完参汤,准备再写一封联名信时,书案上也多了一封信。

拆开之后,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庄契。

再之后,是宗学修缮银两流向账目。

最“义子”,都标得明明白白。

纸尾只有一行小字。

“王爷既爱谈宗法,不妨先把别庄里那位请回宗谱?”

老王爷当场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旁边伺候的老仆听见动静,刚想上前扶,便被他一把推开。

“出去!”

“谁都不许进来!”

等书房只剩他一人时,这位白日里还在殿上拄杖高呼“祖制不可违”的老王爷,手抖得连那几页纸都捏不住了。

他怕的已经不是脸面。

而是这东西若真见了天,他别说替宗室说话,连进宗人府大门都得先被人吐一脸口水。

——

而地方上,更热闹。

江南一位最爱讲“女子失位,国之将乱”的理学名儒,夜里批学生文章时,发现砚台边压着一张契书。

是他十年前巧取豪夺来的三十亩民田。

契书后头,还附着一份当年苦主被逼得投河后,族中塞银息事的账录。

末尾一句更简单。

“先生既讲仁义,明日若要学生继续听,不妨先去河边向亡魂赔个礼。”

那老儒盯着纸,看了整整一刻钟,最后竟直接把灯吹熄了,坐在黑里一夜未睡。

另一位名声极盛的大儒则更惨。

他收到的不是账,也不是地契。

是一页极其工整的记录。

上头详细写着他与某婢女往来时辰、地点,甚至连他命人封口送银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种东西,若只是一句流言,他还能骂一句“污蔑”。

可当细到这一步时,人心里先虚了。

他当夜就砸了书案,砸完却连怒都不敢明怒,只能把纸烧成灰,第二日便称病卧床,连门生求见都不肯见。

——

短短一夜之间,这样的信,不知送出了多少封。

不多。

每人只有一封。

每封也不厚。

可每一封,都像刚刚好抵在对方咽喉上的那根针。

既不让你立刻死,也不让你再有勇气高声说话。

第二日早朝,效果便出来了。

许崇年病了。

宗正寺那位老王爷也病了。

昨日还准备联名上书的几位旧理学名臣,一下少了大半。剩下两个勉强来了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站在班中像踩在炭上,目光都不敢乱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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