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三公主的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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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一看,心里便先有了数。
有人是真病。
有人则是被“病”了。
沈砚站在前头,眼尾一瞥,心里先乐了。
昨儿还山呼海啸地讲祖制,今天一个个就像集体吃坏了肚子,这病来得也太懂朝堂规矩了。
他正想着,旁边萧云昭恰好也入了殿。
她今日依旧一身浅色宫装,眉眼清清淡淡,走进来时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倦色,像昨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书。
沈砚余光扫到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狠,还是这位狠。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叫杀人。
她这个,是让人自己把脖子缩回去,还得装成是天气不好着了凉。
朝会开始后,残余那几个保守派官员明显还想撑一撑。
其中一个姓邵的老翰林,昨夜大概收到的把柄没那么要命,今日便勉强站出来,仍旧想把“礼法”两个字捡起来。
“殿下,臣以为,女子——”
话才起了个头,内侍便从殿外匆匆进来,捧着一封急递小报,呈到那老翰林面前。
“邵大人,府上送来的。”
众目睽睽。
邵翰林脸色一变,下意识不想接,可偏偏所有人都看着。
他只好把那封小报接过来,拆开,低头只看了一眼,整张脸就灰了。
上头写的,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这位方才还打算继续为礼法献身的老先生,沉默了足足三息,竟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然后颤颤巍巍改口。
“……女子、女子虽未见前例,然皇太女殿下功在社稷,亦当……亦当从长议之。”
太和殿中一片诡异的安静。
从“女子不可”到“亦当从长议之”,中间只隔了一封信。
沈砚都想拍手。
这改口速度,快得像被人掐着尾巴往前踹了一脚。
而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另外两个原本还算嘴硬的官员,也陆续在朝会间隙收到了“家中急讯”。
一个看完后,直接脸色煞白,跪地请罪,说自己旧疾复发,请假养病。
另一个更干脆,回到班中后便开始说“殿下监国以来,功业昭彰,臣昨夜细思,或许礼法亦需因时而变”。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几个原本和他一派的人都愣住了。
昨天你还骂得最凶,今天就开始“因时而变”?
你这不是变,是被人照着后脑勺砸变的吧。
可没人敢问。
因为大家都不傻。
今天谁突然告假,谁突然改口,谁脸色一看就像昨夜没睡好,多半不是良心发现。
是被人捏住了命门。
而更可怕的是,捏住命门的人,根本没露面。
三公主仍旧安安静静站在班中,神色如常,甚至在有人改口时还会微微垂眼,像是对这些争论既不惊讶,也不感兴趣。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后背发凉。
因为这说明——
这张网,已经铺得太深了。
你不知道她昨夜动了谁,也不知道她知道你多少东西,更不知道自己若今天再多说一句,明天会不会也有一封信,静悄悄躺在你家书案上。
朝会散时,反对的声音,已经明显弱了下去。
不是因为道理彻底讲通了。
是因为能组织、敢串联、敢领头摇旗的那批人,被一夜之间抽了骨头。
苏清漪的文章还在明面上继续发酵,替萧明玥争士林大义;而萧云昭,则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把那些最会拿道德压人的道貌岸然者,一个个拖回他们自己最肮脏的泥里。
两手并行。
一明一暗。
一个讲道理,一个递刀子。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组合。
——
朝会之后,沈砚没有立刻回王府,而是绕去了三公主府。
萧云昭像是早知道他会来,正在小厅里喝茶。
她今日换了身藕色长裙,窗边阳光斜斜落进来,照得她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若不是沈砚亲眼看着朝堂上那帮老东西一个个集体“犯病”,他真会觉得这女人是天底下最无害的那种清雅公主。
他坐下第一句便是:“殿下,你这网下得也太狠了。”
萧云昭抬眼,慢悠悠给他也倒了盏茶。
“怎么,王爷心疼他们了?”
“那倒没有。”沈砚端起茶喝了一口,感慨道,“我就是突然有点庆幸,自己平时虽然嘴欠,但私生活还算健康。”
萧云昭眼尾一弯。
“那王爷可要继续保持。”
“不然哪天你若站到我对面,我也很难手下留情。”
沈砚:“……”
好。
这威胁说得真温柔。
他放下茶盏,认真道:“今天朝上那几个改口的,都是你弄的?”
萧云昭没否认。
“文章和舆论,能让天下人慢慢想明白。”
“可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不是每一个都值得花时间慢慢教。”
“有些人嘴里讲的是礼法,心里算的是私利。对这种人,讲道理太慢。”
她轻轻转着杯沿,语气依旧平和。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先想起,自己也不是那么干净。”
沈砚点了点头。
“所以你没杀人。”
“当然。”萧云昭看着他,笑得极淡,“这种时候杀他们,反倒成了成全。”
“他们会立刻把自己装成殉道的忠臣、刚正的大儒、被暴政所害的老臣。”
“可若只是让他们病,让他们怕,让他们每晚睡前都得先摸一摸枕头底下会不会又多一封信……”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那他们便会活着烂下去。”
这话说得太轻。
可也太狠。
沈砚看着她,半晌才笑了一声。
“殿下,你这人真适合干脏活。”
萧云昭不生气,反倒顺着接了句:“那王爷以后可要多珍惜我。”
沈砚立刻咳了一声。
“殿下,咱们谈正事。”
萧云昭笑意更深。
“我谈的也是正事。”
沈砚决定假装没听见。
他看着窗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今天这一下之后,朝里那些明着反对的人,基本算是废了。”
“嗯。”萧云昭点头,“剩下的,就算还有意见,也不敢再出头。”
“因为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输了礼法之争。”
“是自己先身败名裂。”
她说到这里,抬眸看向沈砚。
“一个人若真高洁到可以殉道,其实并不容易动摇。”
“可惜,这世上真正高洁的人,远没有他们自己吹得那么多。”
沈砚忍不住乐了。
“这话要是让许崇年他们听见,怕是得当场吐血。”
“那也得他们敢来听。”
萧云昭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今日之后,他们会病得更久。”
她没有夸口。
也不需要夸。
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这张暗网一收,剩下那些保守派官员便像被人抽掉了串联的筋。
少了领头的,少了敢振臂高呼的,少了背后那层“大家都在一起”的安全感,余下那些零碎反对,便再难成气候。
而这,正是萧云昭真正要的。
她不是要把所有人都说服。
她只是要让反对,失去组织。
失去根。
失去敢站出来大声说话的勇气。
——
接下来几日,京城朝堂果然迅速安静了下来。
昨日还联名上书的几位理学名臣,今日不是病,就是闭门修身;某位宗室老王爷更夸张,竟主动递了折子,说自己年迈昏聩,前番议论失当,请求闭府静养,不再参与朝事。
另有两个原本最爱搬出祖宗家法说事的官员,忽然开始在朝会上颂扬皇太女监国以来的功绩,改口快得像被人从背后拧了舌头。
一时间,百官心里都明白了。
风向,彻底变了。
不是单纯被文章吹变的。
而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寸寸勒出来的。
苏清漪在明面上执笔,写的是道理,是正名,是让天下人知道为何该立女帝。
萧云昭在暗处收网,送的是账本,是田契,是外室,是肮脏私德,是那些卫道士最怕别人看见的另一张脸。
两边一起发力,保守派真正赖以组织和串联的根,便彻底塌了。
他们不是不想反对。
是再也不敢。
因为一旦张嘴,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送到书案上的,究竟会是什么。
到了第七日早朝,太和殿上竟难得清静。
沈砚站在班中,放眼望去,前几日那些最爱皱着眉头谈礼法的人,要么没来,要么来了也垂着头,安静得像一群忽然学会了做人道理的鹌鹑。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萧云昭。
她今日依旧神色温柔,甚至还在翻一本文书,像对周围这些变化毫不在意。
可沈砚知道。
这一殿的安静,至少有一半,是她织出来的。
他心里只生出一句评价。
三公主这人,真不适合得罪。
得罪了她,未必会立刻死。
但大概率会活得很不体面。
朝会散时,常福跟在沈砚后头,压低声音感慨。
“少爷,今儿这殿里,可真安静。”
沈砚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最会叫唤的那帮,昨晚估计都没睡好。”
常福咂舌:“三殿下这手,也太阴……太高明了。”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阴一点怎么了?”
“对付一帮嘴里仁义道德、心里男盗女娼的东西,就该用他们最怕的法子。”
“刀砍在身上,他们还能当忠臣。”
“可脸皮一旦被揭下来,他们自己先受不了。”
常福连连点头,随即又小声问:“那这回,朝堂上算是真没人敢反对殿下了?”
沈砚抬头看了眼太和殿高高的檐角,缓缓呼出一口气。
“明面上,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算心里不服,也得先把那份不服咽下去。”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扬。
“文章打正面,黑料抄后路。”
“这局要是还能输,那帮守旧派祖坟都该冒青烟了。”
宫道上风不大。
可这一阵吹过京城的风,已经彻底换了方向。
而在这阵风背后,真正决定它怎么吹的人,一个在纸上,一个在网里。
苏清漪的笔锋,替女帝之路正名。
萧云昭的暗网,则把那些还想拦路的人,悄无声息地勒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从这一日起,朝堂上关于“女子不可登极”的喧嚣,终于被彻底压了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但至少,再没人敢站出来,替反对这件事,组织成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