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榨干江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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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朝堂这阵子最忙的两个地方,一个是刑部,一个是户部。
前者忙着砍头。
后者忙着数钱。
而且是数到手软、数到眼花、数到怀疑人生的那种钱。
沈砚踏进户部大堂的时候,迎面便先闻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
新纸、旧账、墨汁、樟木箱、霉了半截的地契、发潮的粮册、还有金银铜钱混在一起时才会有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简单点说,就是穷了很多年的衙门,突然被钱砸懵之后,空气都会变得有些暴发户。
户部尚书韩文济亲自迎了出来,眼下一圈乌青,腰都比从前塌了半寸,活像这几日不是在当尚书,而是在给祖宗守灵。
看见沈砚,他第一句话便带着点快哭出来的意味。
“王爷,您总算来了。”
沈砚停步,看了他一眼:“韩大人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南那七十多家门阀是你亲戚。”
韩文济嘴角一抽:“若真是臣的亲戚,臣现在就该在午门外陪他们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往里一引。
“可这些东西,是真能把人逼疯。”
沈砚跟着往里走,刚跨过正堂门槛,便听见里头算盘声像下雨一样响个不停。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排排书吏埋在长案后头,眼都红了,手指快得几乎带残影。更后头是一箱箱刚开封的金银锭、珍珠、玉器、地契、账簿、盐票、丝行凭证、船坞契书,连墙边都堆满了。几名主簿正围着一堆粮册争得面红耳赤,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户部打群架。
沈砚站定,扫了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们这不是户部。”
“这是抄家抄出财库来了。”
韩文济苦笑:“臣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最前头几张大案。
“东南与江南查抄所得,目前已送入京中并完成初步归类的,共有金银现货三百二十七万余两,珍珠、玉器、古玩书画尚未完全折价,按眼下市估,至少还值一百五十万两往上。另有各地田契、铺契、盐引、仓票、商路股凭、船坊份额、矿契、山林契书……”
他说到后头,自己都顿了一下。
“太多了。”
沈砚挑眉:“说人话。”
韩文济深吸了一口气。
“人话就是,大宁国库往前二十年所有亏空加一块儿,都没这回抄得多。”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埋头核账的户部官员都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很。
有震撼,有兴奋,也有一种读书人努力装正经、却还是压不住“抄得真爽”的隐秘快意。
沈砚没急着接话,只走到一只开了盖的大木箱旁边,低头看了看。
里头不是金锭。
是地契。
厚厚一摞,按州府乡里分了类,最上头一张写着苏州府外良田三千七百亩,再往下是盐场、茶山、桑园、水码头。
他随手又翻了两页,嘴角便弯了一下。
“怪不得那帮人平时动不动就把‘祖宗积累’挂嘴边。”
“这是把祖宗、儿孙、邻居和百姓的积累,全攒自家仓里了。”
韩文济咳了一声,低声道:“王爷,这还只是已经清出来的。江南那边各州府后续还在押送,尤其那几家顶尖门阀,宅子里地窖套地窖,暗仓连着暗仓,抄起来比剿匪都费劲。”
沈砚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这一笔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罚没”。
这是用东南那场血,江南那一地的人头,硬从旧门阀和靖海王府身上刮下来的肉。
若只把它们搬进国库,填一填账,再按旧有那套慢吞吞的路数往下拨,那便太对不起那些死在海口、江口和宫门前的人了。
钱这种东西,放在门阀手里,是吃人。
可若真落到国家机器手里,用对了地方,它就是钢,就是炮,就是船,就是能把一个王朝骨架直接抬起来的筋肉。
想到这里,沈砚转身,抬手敲了敲一旁堆满账簿的大案。
“都停一下。”
算盘声慢慢停了。
一屋子的户部官员、主簿、书吏都抬起头来。
他们这些日子已经被折腾得眼都快不会眨了,可一见沈砚,神色还是本能地紧了些。
现在满朝都知道,定海王不止会打仗、会坑人、会抄家,他还特别喜欢在别人以为事情差不多的时候,再往前多推几步,把原本旧有那套规矩直接拆了重装。
而眼下,户部显然轮到重装了。
沈砚目光扫过众人。
“这笔钱,怎么用,你们户部这些天想过没有?”
一群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韩文济硬着头皮道:“臣等原本商议的是,先补国库亏空,再拨军需、赈抚、漕运修缮与各地欠饷……”
“然后呢?”沈砚问。
“然后……”韩文济顿了顿,“再按部议,逐年收归整理。”
沈砚听完,笑了。
“韩大人,你这法子,很户部。”
韩文济心里一紧。
他太熟悉沈砚这种笑了。
笑得越和气,通常越说明后头的话,不会太好听。
果然,沈砚下一句就来了。
“说白了,就是拿新抢来的钱,继续养旧的烂摊子。”
“亏空补完,军饷补上,灾项填平,剩下再慢慢磨。”
“这不叫重整国本。”
“这叫给老病号续命。”
屋里一静。
几名户部老臣脸色都变了变,可偏偏一时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韩文济皱眉道:“王爷的意思是……”
沈砚抬手,从那一摞地契里抽出一张,又从另一边拎起一本商路账册,啪地一声并在一起。
“这些东西,若只是折银入库,那是浪费。”
“我们现在手里拿着的,不只是金银珠宝。”
“是地,是路,是盐,是仓,是船,是商号,是整个江南最值钱的资本骨架。”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下。
“旧门阀和靖海王,靠的就是这套东西,几十年吸大宁的血,养他们自己的势。”
“现在他们死了。”
“那这套东西,就不该再散回去长出第二批门阀。”
“它得直接进国家手里。”
韩文济心头一震。
一旁几个还想按旧例折价归库的户部官员,也都听得呼吸一滞。
沈砚缓缓把那张地契拍回案上,继续道:“我不要只看国库账面上多出多少银子。”
“我要的是,靠这批钱,把大宁的钱路、商路和海路,一次性重织出来。”
韩文济这回听懂了。
但正因为听懂了,他眼神反而更复杂。
“王爷……这是要动整个大宁的钱袋子。”
“对。”沈砚点头,“不然我来户部干什么?陪你们数珠子?”
几个书吏差点没忍住笑,又赶紧低头。
沈砚走到正堂中央,随手抽过一张空白大纸铺开,提笔便写。
第一行,四个字。
皇家钱庄。
韩文济眼皮一跳。
第二行,又四个字。
海运商局。
这回,不止韩文济,连旁边几名户部侍郎都齐齐变色了。
“王爷。”一名老侍郎忍不住开口,“钱庄与海贸,向来多由民间票号、盐商、海商自运。朝廷若亲自下场,只怕……”
“只怕什么?”沈砚头也不抬。
“只怕与民争利。”
沈砚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话,放在平时有点道理。”
“可现在,江南七十多家顶尖门阀的商路、仓路、银路,全在我们手里;东南海运刚从靖海王的烂摊子里刨出来,谁敢说一句自己清白得像白豆腐?”
“所谓民间票号和海商,过去很大一部分,本来就趴在旧门阀和王府身上吸血。”
“那不叫民。”
“那叫假借民义的私国。”
他说到最后,笔尖一点。
“现在我们不是与民争利。”
“是把本该属于国的利,收回来。”
堂内一时再无人接话。
沈砚继续写,一边写,一边说。
“皇家钱庄,先做三件事。”
“第一,统一接管此次抄没的金银现货、票引、债权、抵契和大宗商号股凭,折成朝廷可直接调度的官本。”
“第二,以京城为总号,各州府设分号,先把国库、军需、漕运、工造、边饷这几条主血脉,从一堆慢得像乌龟爬的库银押运,改成票据与账兑并行。”
“第三,吃下旧门阀票号留下的信用空缺,让天下商人以后大额银货结算,先认朝廷的钱庄票,不认谁家门阀的脸。”
这三条一出,户部众人眼神都变了。
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不是单纯开个官办钱铺。
这是要拿这批抄家钱,直接把大宁未来的钱流控制权,攥进中枢手里。
韩文济到底是户部尚书,反应最快,立刻道:“若真能做成,京中和江南那些旧票号便等于废了一半。”
“不是废一半。”沈砚纠正,“是要么归并,要么老实。”
“钱可以继续挣,但规则由朝廷定。”
说完,他又落笔在“海运商局”之下。
“海运商局也做三件事。”
“第一,接管东南抄没而来的船坞、码头、仓栈、海船份额与几条大商路,把海运从各家各户分头吃肉,变成朝廷可统一调度的大物流体系。”
“第二,盐、粮、铁、木、硝石、布匹这类关键物资,必须有一部分走商局官运,不许再全看私商脸色。”
“第三——”
他笔下一顿,眼里掠过一点极深的光。
“所有未来和造船、海军、沿海工造有关的重货运输,海运商局优先保障。”
这句话一落,韩文济等人心中同时一震。
他们或许还没完全看清后头会走到哪一步,可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沈砚不是在替户部做账。
他是在替大宁搭一个能吞钱、也能生钱的巨型轮子。
这个轮子一旦转起来,国库不再只是个收税后等着见底的破池子。
而会变成真正能反复滚动、不断扩大国家力量的机器。
想到这里,韩文济也顾不得自己眼下乌青未消了,立刻追问。
“那税呢?”
“既然钱庄与海运商局要归拢资本,旧税制也得一起动。”
沈砚转头看他,终于露出一点像样的笑。
“韩大人,这回问到点子上了。”
他提笔,直接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废除苛税。
户部里顿时一片吸气声。
一名老主簿差点把算盘珠子捏断。
“废、废除?”
“对。”沈砚道,“先废那些该死的苛捐杂税。”
“过路重卡、层层加派、名目繁多的临时摊征、灾后不减反增的附耗、地方豪强和官吏最爱上下其手的各种杂捐,全给我一刀砍掉。”
韩文济这回真愣了。
“可若砍了这些,各地岁入……”
“岁入短期会少一截。”沈砚直接接过话,“但商路会活,田地会喘,百姓和商贾手里能留下钱,货物流动会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