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深海的野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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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终年不见天日。
哪怕外头的京城这阵子已经从腥风血雨里慢慢稳住了气,连户部都开始一边数钱一边学着怎么花钱生钱,可一走进刑部最深处这片石阶往下的阴湿甬道,鼻子里先撞进来的,仍旧是铁锈、霉水、烂草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儿。
沈砚站在最里头那间刑讯牢房外,抬手在鼻前扇了扇。
“每次来这地方,我都觉得大宁空气净化事业任重道远。”
常福跟在旁边,小声道:“少爷,这里头都关的是硬骨头,香薰点了也白搭。”
“你这话说得很有见地。”沈砚点点头,“回头给你记一功,名字就叫《论刑部地牢不适合搞雅集》。”
常福干笑两声,没敢接。
因为里头这两位,确实不是来搞雅集的。
一左一右,两间重牢。
左边关着高丽副将。
就是当初从高丽旗舰底舱里活捉出来那个。江口一战后,他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伤得极重,胸腹那道口子差点把人切成两半。后来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拽回来,整个人也瘦得只剩一把筋骨,脸色白得像泡过水的纸。
右边,则是倭寇副首领。
这货比高丽副将伤轻些,命也硬,前几日还想着咬死不说,结果在锦衣卫和刑部那套传统手艺面前,已经被熬得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一条风干到一半的咸鱼。
不过沈砚今天来,不是为了继续玩血淋淋那套。
该上的刑,前头其实都上得差不多了。
到了这种硬骨头身上,单纯再加重皮肉苦头,边际收益已经不高。真正能撬开他们最后那层嘴的,反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恐惧。
而且是比疼更深、比死更久的恐惧。
沈砚走进牢房中央,先让人搬来一张干净些的椅子,又让内侍端上一壶热茶,甚至还叫人把炭盆往前挪了挪。
常福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
“少爷,您这是要审,还是要请他们过年?”
沈砚坐下,慢悠悠给自己倒茶。
“审讯这种事,最忌讳思路僵化。”
“他们要是习惯了你拿鞭子抽、拿烙铁烫,你突然给他来点人文关怀,他反倒会慌。”
“人一慌,脑子就容易乱。”
常福琢磨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正经。
很快,两名犯人都被拖了出来。
高丽副将被架在木椅上,身上还披着厚毯,显然是怕他没问完就先冻死。倭寇副首领则被反绑着双手,按在另一张矮凳上,见了沈砚之后,眼神本能一缩。
他现在最怕的,其实已经不是锦衣卫。
而是沈砚。
因为锦衣卫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
沈砚不一样。
这人很多时候笑眯眯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总让人后脖颈发凉。更要命的是,他像总能比别人更早看见你心里最怕的东西,然后拿那玩意儿慢慢捅你。
沈砚喝了口茶,先看向倭寇副首领。
“最近睡得怎么样?”
那倭寇副首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开场是这个。
“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沈砚很和气,“我替你说。”
“你最近应该睡得不太好。因为你很清楚,江口那场仗,你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靖海王死了,高丽主力沉了,倭寇海上那批能打的老骨头,也被我们刮得差不多了。”
“按理说,这种时候你们这些活口,最该想的是两件事。第一,自己还能不能活;第二,自己若是活不了,家里那边会不会也跟着完蛋。”
沈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笑了笑。
“尤其你这种副首领。”
“既不算最顶上的那个能拍板的人,也不是底下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处在这个位置,最尴尬。”
“上头出事,先死的往往不是头子,是像你这种知道得太多、又不够重要的人。”
倭寇副首领脸上的肌肉,明显僵了一下。
沈砚当作没看见,转头又看向高丽副将。
“你也差不多。”
“高丽那边若真要重新整军,最省事的办法是什么?是把你们这种打了败仗、还被活捉的人,全说成无能废物、贪生怕死,甚至干脆说你们早就想投敌。”
高丽副将脸色骤然难看。
他咬着牙道:“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自己最清楚。”沈砚语气依旧平淡,“你们这种国家,小朝廷的体面比什么都金贵。打输了,总要有人背锅。王族不背,重臣不背,那谁背?”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
“当然是你这种回不去、也死不成的人背。”
牢房里一下静了。
连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常福站在后头,眼神都亮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沈砚今天不是来问话的。
是来先把这两个人心里那层“咬死不说或许还能保点什么”的念头,彻底拆掉。
果然,沈砚下一句便更狠。
“你们现在不说,以为是在保自己人。”
“可在你们那边的人眼里,你们其实已经是死人了。”
“而且还是那种死得很脏、很方便拿来祭旗的死人。”
倭寇副首领喉咙滚了滚,嘴硬道:“你想挑拨……”
“挑拨?”沈砚笑了,“我用得着挑拨?”
“你们海上补给线都被烧成海上火莲了,你现在告诉我,你们本土那边会真心觉得,是你尽力了,还是会觉得——都是你们这些蠢货无能,才让大宁反推到这一步?”
倭寇副首领呼吸明显粗了一下。
沈砚继续补刀。
“更何况,你就算真什么都不说,也不是英雄。”
“高丽和倭寇那边若真还有后手,还在造船,还在整军,等他们缓过来,第一件事也不是来救你们。”
“而是把你们存在过的痕迹抹干净。”
“因为你们活着,本身就是他们的耻辱。”
这一次,连高丽副将都沉默了。
沈砚等了一会儿,才把茶盏放下,身体略略前倾。
“所以,咱们现在别搞那种你死我活的假把式。”
“我不需要你们表忠心,你们也不用拿自己当烈士。”
“我只问一件事。”
他目光先扫过高丽副将,再扫过倭寇副首领。
“江口之败后,你们本土,到底在做什么?”
高丽副将低着头,不说话。
倭寇副首领也死死咬着牙。
沈砚见状,反倒笑了。
“很好。”
“说明这问题问对了。”
他说完,居然没继续逼问,而是抬手示意常福。
“把东西拿来。”
常福立刻递上一卷海图和几份近来沿海商路、渔路的异常回报。
沈砚将图慢慢展开,压在两人眼前。
“你们不说,我其实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高丽这种地方,被我大宁打烂海上主力之后,最怕的不是现在。”
“最怕的是等大宁缓过来,掉头去找它算总账。”
“所以它最合理的反应,不是缩在家里哭,而是拼命造船,拼命备战,趁我们新旧交替、局势未稳的时候,再狠狠干一票。”
他手指落在海图几处海湾、岛链和峡口位置。
“尤其是这种易守难攻、方便藏船、方便囤木料铁料和火油的地方。”
“至于倭寇——”
沈砚看向倭寇副首领,“你们那边的德行,我更熟。平时散着抢,真被打疼了,反倒会抱团。一个岛不够,几个岛凑;一支船队不够,几家豪族一块儿出人出钱。”
“最后呢,拉出一支比之前更大、更疯,也更不要命的海上联军。”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了下来。
“我说得对吗?”
倭寇副首领脸上的血色,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
因为沈砚不是在瞎蒙。
是猜得太准了。
高丽副将抬起头,死死看着那张海图,眼神第一次真正起了变化。
沈砚见状,知道火候到了。
他靠回椅背,淡淡道:“你们现在说,至少还有价值。”
“若再过几个月,等我们自己的人把海图补得更全,把商路摸得更细,把渔民和海商嘴里的消息一层层捞出来,你们知道的那点东西,也就不值钱了。”
“到那时候,你们活着,便只剩一个用途。”
常福极有眼力地接了一句。
“祭旗。”
这两个字出口,牢房里空气都像冷了两分。
高丽副将沉默许久,终于低声开口。
“……你说得没错。”
倭寇副首领猛地抬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先松口。
高丽副将却像忽然没了撑下去的力气,靠在椅背上,眼神空得发灰。
“高丽王庭……确实没有被江口一战伤到根本。”
“沉掉的,是海上主力和我们这些押上来的前锋。”
“可本土腹地的工坊、山林、铁场、船坞,大多还在。”
“尤其南部几处大湾和隐港,早在两年前,便已开始扩建。”
沈砚眼神微沉:“扩建什么?”
“船坞。”
“更大的船坞。”
高丽副将闭了闭眼,嗓音沙哑。
“王庭原本只是想防着大宁水师和沿海豪强,后来与靖海王暗通款曲之后,便改了主意。”
“他们觉得,大宁内乱将起,海上会有大机会。”
“所以王庭、门阀和几家海商豪族都在出钱出木,拼命造大船。”
常福脸色变了:“多大?”
高丽副将喉头滚了滚。
“比江口那批更大。”
“更厚,也更多。”
“有些船甚至不是为了近海争斗,是奔着远航和大战去的。”
这话一落,连牢门外几名锦衣卫都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沈砚却没立刻说话,只转头看向倭寇副首领。
“你们呢?”
倭寇副首领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差……差不多。”
“几位大首领虽然死了,但本土那边的诸岛豪族并没伤筋动骨。”
“他们原本就靠掠海和走私吃饭,这次江口输了,反而更恨大宁。”
“各岛在合船、合人、合铁料,连一些原本互相仇杀的势力,都暂时停了手。”
沈砚缓缓问道:“目的呢?”
倭寇副首领咽了口唾沫。
“趁大宁新旧交替……立足未稳,再打一次。”
“而且这一次,不是试探。”
“是……倾力。”
高丽副将也低声补了一句。
“高丽王庭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认为,大宁虽然刚赢,可内部刚经过大乱,朝局改制、军政重整、沿海修复,全都要耗时。”
“若等你们缓过来,海上便再无他们活路。”
“所以……”
他看向沈砚,神色复杂得厉害。
“他们会比你想得更快。”
“也比你想得更狠。”
牢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砚看着面前这张摊开的海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高丽外海和倭地外缘之间轻轻点了两下。
没有人怀疑这情报的分量。
因为这太符合逻辑了。
高丽与倭寇不是傻子。
江口之败,的确让他们痛,但还没痛到国本尽折。真正危险的,恰恰是这种“被打疼但没打死”的状态。
这种时候,他们最容易倾举国之力,做最后一次豪赌。
而且,赌得会比靖海王更纯粹。
因为他们没有什么朝堂顾忌,没有什么士林礼法。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不趁现在狠狠干一把,以后就没机会了。
常福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