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女帝夜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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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是过来人,有发言权。”
她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沈砚却没笑太久。
“高丽与倭寇不同。他们多年犯海,养寇,资助叛军,留着便会反复割大宁的肉。打这一仗,是为了把伸过来的手斩断,也为了让咱们以后有资格决定海上的规矩。”
“可远征之后,不能只会毁。”
“船坞可以为大宁造船,港口可以恢复贸易,愿意归顺的工匠、商人和百姓要有活路。该杀的是主战者、海寇与负隅顽抗者,不是见到异国人便把刀挥过去。”
萧明玥道:“所以你才让苏清漪设随军印局。”
“炮弹开门,纸替咱们讲规矩。”沈砚道,“军队能占下一座城,制度才能留下它。若只知杀进去,不知之后怎么收税、安民、恢复买卖,今日打下,明日便要反。”
萧明玥缓缓点头。
“朕最怕的不是朝臣反对远征。”
“是他们都不反对。”
沈砚眉梢微动。
她看着长案上的总图,语气很淡。
“反对的人至少会逼朕看军费、看伤亡、看民生。若有一日满朝只剩下请战,只会对朕说兵锋所指无往不利,朕才真该害怕。”
“那说明他们要么疯了,要么准备拿陛下的名义替自己挣功劳。”沈砚道,“真到那时,臣负责往他们脸上泼冷水。”
“若你也想打呢?”
“那陛下就问我三个问题。”
“哪三个?”
“为何打,拿什么打,打完怎么办。”沈砚用指节轻敲海图,“答不清楚,便把我踹出西暖阁,让我回府冷静三日。”
萧明玥看了他片刻。
“你以为朕舍不得踹?”
“臣主要怕陛下踹得不准,伤了龙足。”
这一回,她确实笑了。
笑意很浅,却将眉间压了许久的倦色冲淡了些。
沈砚把最后一份补给名册放到一旁。
“明玥。”
萧明玥的笑意微微一顿。
私下无人时,他偶尔会这样叫她。但每一次听见,仍与朝堂上那句“陛下”不同。
沈砚看着她,神色难得认真。
“你会怕,不是坏事。”
“坐在那个位置上,若看见伤亡册只觉得是一串数字,才真可怕。”
“真正的帝王不是没有软处,也不是下令时连眼睛都不眨。”
“是知道这道命令会让哪些人痛,也知道自己以后看到名单会痛,仍然能在该下令的时候把令下出去。”
萧明玥没有说话。
沈砚继续道:“但这份压力,不用你一个人扛。”
“军费有户部,海图有顾七舟和军校,舰队有清棠,登陆军有长宁,暗线有云昭,文告与战地记录有清漪。”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
“至于那些最烦、最碎、最容易让人半夜睡不着的总账,臣来陪你算。”
萧明玥看着他,眸光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陪朕算账?”
沈砚想了想。
“也可以陪陛下骂户部。”
“沈砚。”
“在。”
她没有训他,只伸出手,拂过他的袖口。
沈砚从东南赶回来,衣袖虽已拍过,边缘仍沾着一点灰黑色粉末。萧明玥的指尖轻轻扫了两下,煤灰落在桌边,也在她白皙指腹上留下一抹淡痕。
她皱了皱眉。
“你从军港一路带回来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道:“这不是煤灰。”
“那是什么?”
“工业香水。”
萧明玥抬眸,显然没听过这词。
沈砚认真解释:“兵工厂的焦炭、高炉,船坞的机油,再混一点蒸汽和海风。成分复杂,产量有限,一般人想沾还沾不到。”
她将手帕压在他袖口,又替他擦了一遍。
“难闻。”
“陛下不懂欣赏。”
萧明玥指尖停在袖边,轻声补了一句:“难闻,却安心。”
沈砚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收回手。
那只手从他袖口缓缓移到手腕,隔着衣料轻轻握住。没有龙辇里初次越过君臣界限时的犹豫,也没有刻意回避彼此身份的试探。
沈砚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拢住。
她的指尖有些凉,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煤灰。
长案上的海图铺得很远,军费、伤亡、港口、舰队与未知海域压满纸面。无论哪一项,都不是一句豪言便能轻轻带过的东西。
萧明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朕有时会想,若当初在春宴后没有留意你,大宁如今会是什么样。”
“陛下大概会轻松不少。”
“为何?”
“少修几条铁路,少造几艘铁船,也不用半夜学什么准备金和通货膨胀。”
萧明玥抬眼看他:“可朕未必睡得着。”
沈砚笑意淡了些,手掌收紧。
“那便别想没有发生的事。”
“臣已经在这里了。”
萧明玥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嗯。”
阁外更漏又落一声。
案边灯火微晃,远征总图的一角被夜风从窗缝里吹起。沈砚伸出另一只手,将那处图角重新压平。
萧明玥没有松开他,只抬眸看向图上最后几处空白。
“再核一遍伤员转运船位。”
“好。”
“还有登陆军上岸后的七日粮数。”
“工兵器械也得再加一成。长宁今日拆炮拆得顺手,真到了岸上,木板、绳索、铁锹少一样,她都能提枪回来找工部算账。”
萧明玥拿起朱笔。
“那便让工部先把账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