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海上来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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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发空。
船头几名渔民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火枪手随即抬高枪口。
萧清棠站在木台上,目光仍旧平静。
“都别动。”
为首渔民立刻跪下:“殿下,那只是放杂物的夹层!”
顾七舟没有回头。
工兵沿着木缝插入薄凿,向外一撬。涂满鱼油的木板缓缓松开,露出后面不足一尺宽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火药,也没有刀弩。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细竹条。
工兵戴上厚手套,将里面的东西逐件取出。
两只折叠起来的竹笼。
笼子做得很轻,笼底残留着细小羽毛和干粪,外侧还绑着防水油布。竹笼里没有活物,锁扣也未曾打开过,可笼门旁各拴着一只小铜管,铜管内空空如也。
顾七舟看了一眼。
“信鸽笼。”
木台周围顿时静了。
水兵继续往暗格里摸。
第二件东西是一卷油布。
油布外层抹满鱼油,掩住纸墨与封蜡的气味。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折叠数层的水文图。图纸边缘起毛,似乎常被翻看,上面绘着高丽南岸海湾、礁线、潮道和几处避风位置,墨色深浅不一,还有许多用高丽文字写下的潮时与水深。
并非一张临时涂画的草图。
图上细节不少。
为首渔民伏在甲板上,脸色已经白了。
“鸽笼是船主留下的,我们不知道。”
“水文图是祖上传下来的。南岸渔民都靠它活命,我们藏起来,只怕被巡船抢走。”
另一名渔民急声附和:“若要害大宁,我们何必主动献图?”
萧清棠没有拔剑,也没有命人把他们按倒。
她只是看向沈砚。
沈砚接过那张涂着鱼油的海图,没有就着灯火细看,只从纸边、折痕与几处墨迹上扫过。
“图先封。”
顾七舟取来防水图筒,将海图原样卷好。两只信鸽笼也分别装入布袋,笼底羽毛、粪屑和铜管都没有清理。
为首渔民仰起头,声音发紧:“王爷,我们真是逃役的渔民。那图能带大宁船避开暗礁,我们不敢藏私。”
沈砚看着他:“我听见了。”
“那我们……”
“伤员会救。”沈砚道,“你们也有水喝,有饭吃。”
几名渔民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便听他继续道:“但今夜不能进营地。”
“所有人留在隔离木台,衣物、船舱与随身物件逐一查验。吃食和水由水兵送来,不许私下交谈,不许靠近渔船,也不许往外海放任何东西。”
为首渔民嘴唇动了动。
沈砚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
“若真是逃难者,大宁不会把你们当海寇杀。”
“若有话没说清楚,最好趁今晚想清楚。”
他转身下船,对守岛军官道:“七人分开安置。重伤者留军医棚,两名轻伤者分别包扎。其余四人各在一处,不许串供。”
“问话只问姓名、出身地、出海时辰、船从哪处下水、沿途见过什么、谁保管海图。先记原话,不用刑,也别替他们补句子。”
值守军官抱拳:“是。”
萧清棠问:“船呢?”
“封在隔离泊位。”沈砚道,“桨、帆、鱼网、压舱石都别扔。船板上的刮痕和油渍原样留着,明早再查。”
萧清棠看向木台上那几名衣衫破烂的渔民。
其中一人年纪很轻,双手被绳索松松缚在身前,脸上满是恐惧。他看见军医从验货棚里出来,立刻用高丽话问伤者如何。
军医没有回答身份问题,只道:“烧得厉害,伤口已经清过。能不能熬过今晚,要看他自己。”
年轻渔民低下头,眼圈迅速红了。
萧清棠看了片刻。
“绳子不必捆死。”她对火枪手道,“一人一处,四面有人看守便够。谁若擅自走动,再上镣。”
火枪手领命,把几人分别带往临时搭起的隔离棚。
她又叫住军医。
“药照伤情用,不必因为查出鸽笼便减。”
“是。”
沈砚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还愿意信他们有可能是真的?”
“有可能。”萧清棠道。
她看了一眼封好的信鸽笼。
“也可能不是。”
海风从隔离泊位外吹来,破帆撞着桅杆,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声响。
萧清棠按住剑柄,语气没有犹豫。
“所以先救伤,再查人。信不信,等证据说话。”
沈砚笑了一下:“这次没想着亲自替他们作保?”
“我可以替军纪作保。”她道,“替陌生人,不能。”
顾七舟抱着封好的海图筒走来。
“王爷,图上鱼油还未干透,折痕却有新有旧。暗格木板近期拆过不止一次。鸽笼虽空,笼底留下的粪与羽毛都很新,带到船上应当没有多久。”
“记下。”沈砚道,“先别在他们面前议论。”
顾七舟点头。
“海图今夜入哪处?”
“送信号塔底层海图室,双人看守。不要和怀远线原图放在一张桌上。”
沈砚看向仍在外湾起伏的镇海号。
“另外,给萧云昭的情报船发一道内部旗,只说怀远礁收容一艘高丽逃难渔船,发现可疑物件,暂未定性。不得经海外暗线回传。”
萧清棠道:“不拿人?”
“已经隔离了,没必要先把刀架在脖子上。”沈砚道,“真探子未必怕刀,反倒怕咱们不按他们想好的路走。”
他转头看向验货棚。
棚内灯影映在油布窗上,军医正在替重伤者重新缝合伤口。隔着一层布,只能看见几道人影来回移动。
“让他们先吃点东西。”沈砚道,“饭里不下药,水也照常给。”
常福低声问:“少爷,不怕他们吃饱了有力气闹?”
“外头三队火枪,海上还有靖海号的炮。他们若靠一碗粥便能翻了怀远礁,我看这座补给站也不用守了。”
常福想想也是,转身让人去取粥。
第一轮问话很快开始。
四名未受伤的渔民被分在不同棚内,每人面前只有一张矮桌、一盏罩灯和两名书吏。问话的水兵不讨论信鸽,也不摊开海图,只从他们离开南岸的那一日问起。
“何时下船?”
“从哪处海滩出海?”
“破帆是何时所伤?”
“船上的盐鱼是谁装的?”
“海图原来放在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淡,既没有喝骂,也没有承诺。
沈砚没有坐进任何一间棚里。
他站在隔离木台中央,手边放着四本刚送出的问话册。每一本封面只写次序,不写身份判断。
萧清棠留在桥口,亲自看着火枪换岗。顾七舟则带两名学员重新丈量渔船吃水,把船上每件重物逐一称量记录。
海图与信鸽笼已送上石坡。
经过灶棚时,几名水兵仍在木牌背面写着“怀远礁夜哨”。封存可疑海图的守图官从他们身旁走过,双手稳稳抱住图筒,没有停步。
第一名书吏从隔离棚里出来,将刚写满的口供放到沈砚面前。
“王爷,问完了。”
沈砚没有立刻翻开。
第二间棚里,问话声还在继续。第三间棚的门紧闭,第四名渔民正端着水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他把第一册反扣在桌上。
“等四份都齐。”
远处,破帆又重重撞了一下桅杆。
鱼舱夹层已经打开,空暗格被罩灯照出一片油亮木色。两只信鸽笼则封在信号塔底层,笼门上的小铜管彼此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