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雾墙突起(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顾七舟却蹲到了舷边。
他让水兵连续取来三桶海水。第一桶从镇海号左前方打上,第二桶取自主航线正前,第三桶则从右舷取来。
没有精细测温器,他便把三只同样大小的铜杯同时放入水中,片刻后以手背依次触碰杯壁。两名军校学员也照样复核,又取出船上用于锅炉检水的粗略温度标尺。
“左前水冷。”一名学员道。
“右舷明显更暖。”
“中间水温正在下降。”
顾七舟展开潮流副图,用炭笔迅速划出舰队当前位置。
“是冷热水交界。”
沈砚走到他身旁:“和先遣队记录相合?”
“位置略向西偏,可能与这两日东风有关。”顾七舟指向海图上一条弯曲水线,“北侧冷流南压,南侧暖水向东。两股水在这里贴住,晨前最容易起浓雾。”
“暗流呢?”萧清棠问。
“主交界处水面看似平,底下却会互相推挤。”顾七舟道,“继续正向前走,舰队可能被北侧冷流推偏。建议全队向南微调半里,仍保持原航向,不作大转弯。”
他又补了一句:“南侧水温稳定,先遣队测过,水深不低于七丈八尺。”
萧清棠没有凭经验拍板。
“前方测深船能否回报?”
旗语已彻底失效,测深船只能靠绳震与铜铃传数。片刻后,前绳传回八次长短震动。
左前七丈四尺。
右前八丈。
顾七舟点向南侧:“水深也对得上。”
萧清棠下令:“镇海号先向南压舵一分,航速不变。靖海号及后队依绳震逐舰跟进,任何舰不得自行切角。”
镇海号舵轮缓缓转动。
舰体在雾中极轻地改变船头。不是猛然转向,只沿着更暖、更深的南侧水线一点点平移。双绳先传转向,再传舵角,铜铃则依次确认。
沈砚守在报位册前,逐舰核对。
镇海号。
靖海号。
燃煤补给舰。
淡水粮秣舰。
两艘登陆船。
前后护航舰。
每一艘收到转向令,书吏便在舰名后落下一点墨记。
名单向下走到随军印书船时,铃声断了。
负责后队的传令官侧耳听了片刻。
“文书船未回应。”
沈砚抬头。
“再传。”
前舰铜铃敲出两声,绳索也按约定收紧两次。
没有回应。
浓雾把一切声音压得发闷。远处偶尔能听见某艘护航舰的锅炉吐息,却无法分辨方位。文书船位于登陆船后方,左侧有护航舰,右侧原本还有一艘传令小艇。
如今谁也看不见它。
沈砚在报位册上按住那个空格。
“最后一次回应是什么时候?”
“雾起前一轮点位,位置无误。”书吏道,“降速令传到中后队时,第二登陆船回过铃,文书船未单独回报。原以为它随前船一并收到。”
萧清棠转头:“它前后的定位绳呢?”
“前绳有张力,后绳回应不清。”
有人低声道:“会不会已经偏航?”
“绳还在,便没有失去位置。”萧清棠道,“别先替一艘船报丧。”
她没有命镇海号停船,也没有让靖海号脱离补给编组去找。
“文书船前后舰保持低速。左绳三次长震,右绳两次短震,要求它以备用器具报位。”
命令一层层传向后方。
随军印书船上,雾已经漫过整片甲板。
主桅、舱顶与船舷都湿得滴水。负责报位的小铜铃挂在右舷,铃绳却在方才收拢定位绳时缠进了一只滑轮。水兵急着解绳,越扯越紧,铜铃只能发出几声被绳索压住的轻响。
船上的号角也吹了两次。
可文书船锅炉小,烟道与甲板风声混在一起,号声没能越过前舰尾浪。
定位绳再度传来长短震动。
要求备用器具报位。
船长正在命人拆滑轮,苏清漪已从文书舱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罩着一件防潮短氅,发间只用木簪固定,手里还拿着刚刚记录雾起时辰的册子。甲板湿滑,雾水沾上睫毛,让她看不清十步外的人影。
“备用铜铃在哪?”她问。
水兵答道:“主铃在右舷卡住,备用小铃在前舱,但声音未必传得出去。”
苏清漪看向舱顶。
那里立着一口铜钟。
不大,平日用于印局换班、起火示警和全船召集。它并非航行手册中的主报位器具,声音却比舷侧铜铃沉得多。
“用那口。”
船长迟疑道:“苏主事,甲板正在微调航向,舱顶湿滑。”
“前后舰都在等回应。”苏清漪把册子塞给身旁书吏,“条例里备用器具不只写了铜铃。火警钟同样可以传声。”
她没有等别人去取钟槌,扶住湿漉漉的木梯登上舱顶。
海雾打在脸上,船身又恰好压过一道长浪。她脚下一晃,手掌立刻扣住栏杆。下方有人伸手想扶,她已经稳住身体,走到铜钟旁。
钟槌用皮绳系在钟架上。
苏清漪解开皮扣,先敲两声。
铛——
铛——
沉厚钟声压过风浪,钻入浓雾。
两声,代表在位。
她停了两息,又按雾航报位次序敲出一长两短。
铛——
铛!铛!
船位正常,正在跟随转向。
镇海号舰桥上,传令官猛地抬头。
“后队铜钟!”
第二登陆船随即回了两声铜铃。声音再向前传,淡水粮秣舰、燃煤补给舰与靖海号依次接力。
当!当!
当!当!
镇海号最后响起两声回应。
文书船重新归入报位链。
沈砚在它的舰名后落下一点墨。
“位置确认。”
常福长长吐出一口气,手里的半条鱼干都忘了咬。
萧清棠只问:“为何用的是钟?”
后队很快沿绳索传来简报。
主铃绳卡住,备用小铃声音不足。苏清漪启用印局火警铜钟,亲自报位。
沈砚看完木牌,指尖在“亲自”二字上停了一下。
“她倒没白背《岛礁驻守十条》和雾航附册。”
萧清棠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便交给书吏。
“将火警铜钟列入文书船备用报位器具。其余舰若有大钟,也报上来,统一定铃次,免得下次各敲各的。”
浓雾仍未散。
舰队却已经向南微调了半里。船舷下的水温逐渐回升,前方测深船传回的数也稳定在七丈九尺至八丈二尺之间。原本暗中横推舰身的水流稍稍减弱,双绳上的张力也平稳下来。
顾七舟在海图上记下实际雾线、温差与微调位置。
“比先遣记录向西移了约三里。”
沈砚道:“把这次舰队实测附在原图后面。冷热水交界会动,不能把它当城墙画死。”
“已经记了。”
各舰第二轮报位陆续传来。
没有旗。
没有彼此可见的舰影。
只有铜铃、绳震与偶尔响起的号角,沿着灰白海面一艘接一艘传递。
随军印书船舱顶,苏清漪仍握着钟槌。
水兵终于解开右舷主铃的绳索,抬头道:“苏主事,主铃好了。”
她没有立刻下来。
“先试。”
水兵敲响两声,前方很快传回回应。
苏清漪这才把钟槌重新扣回皮绳。她沿湿滑木梯下到甲板,接过书吏替她护住的记录册,在方才中断处补了几行。
晨前浓雾突起,视野十步。
主铃失效,火警铜钟代行报位。
她写完,将被雾水打湿的纸角压平。
外头又传来下一轮铜铃。
两声从前方而来。
文书船这一次立刻以主铃回应。
镇海号军令台上,萧清棠听完全部舰位,把手从天子剑柄上移开。
“维持现速。”
“雾未散前,双绳不断,铜铃不撤。”
传令兵沿舷侧奔向各处。
沈砚合上第一轮雾航报位册,抬头望向舰艏。白雾仍旧严严实实地挡在十步之外,连前方海面是亮是暗都看不清。
镇海号没有停。
螺旋桨以低速推开海水,双绳在舰尾一紧一松。更深的雾中,靖海号铜铃再次响起,随后是补给舰、登陆船与那口略显沉厚的文书船铜钟。
顾七舟低头看了眼舷侧海水,把刚取上来的铜杯递给军校学员。
“再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