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断缆之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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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测一次。”
顾七舟把铜杯递出去时,镇海号左舷下方正涌过一道暗色水线。
军校学员俯身取水,系着木桶的细索刚放下去,舰尾两根定位绳便同时绷紧。粗麻绳上的水珠被震得四散飞开,固定绞盘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浓雾仍压在海面上。
舰艏十步之外,一切都被灰白吞没。靖海号、补给舰、登陆船与护航舰全都看不见,只有铜铃与绳震沿舰列断续传来。
两声报位。
两次短震。
一艘接一艘,尚算齐整。
顾七舟接过重新提上来的铜杯,手背贴了贴杯壁。
“水温回升了。”
他在海图上把方才向南微调的半里补实,又抬头听了片刻。
“南侧暖水稳定,暗流比先前弱。若保持现速,再有半个时辰便能越过交界。”
沈砚点了一下报位册。
“那就别急着提速。雾没散,谁先松一口气,海便先给谁一巴掌。”
常福坐在固定椅上,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干。听见这话,他默默把鱼干拿了下来。
“少爷,海听得懂么?”
“听不懂。”沈砚道,“但它打人从不需要听懂。”
话音落下,一道横浪从舰队右后方斜压而来。
镇海号舰身被托起,甲板向左倾了半瞬。固定木箱与炮架旁的铁扣同时绷响,舷边积水贴着甲板横扫过去。
旗舰体量大,这一下只算轻晃。
后队却不同。
淡水粮秣舰船腹宽,满载水柜与军粮之后惯性极大。横浪撞上它右舷时,整艘船先向左压低,又被尾部暗流往回一扯。
连接它与后方护航舰的定位绳骤然拉直。
粗绳中段早被海水浸透,绳股承受着两艘船相反方向的拉力,一根根崩开。守在绞盘旁的水兵只来得及高喊一声。
“松绳!”
绞盘还未完全泄力,定位绳已经断了。
啪——
断裂声像一记重鞭抽过甲板。
绷紧的绳头裹着铜环横扫出去,一名水兵肩头被正面抽中,整个人翻倒在地。另一人抬臂遮挡,铜环擦过额角,血当即淌了半张脸。
断绳余势未尽,越过舷墙时又勾住第三名水兵腰间的工具带。
那人被带得踉跄两步,脚下甲板正覆着一层雾水。他伸手去抓栏杆,指尖只在湿木上划过,身体便撞出舷外。
“有人落水!”
淡水粮秣舰尾部顿时响起急铃。
前方定位绳仍在,后方却一下失去了张力。被断绳隔开的旧式护航舰没有收到新的转向参照,只听见雾中一阵杂乱铃声。
掌舵的老舰长立刻喝道:“保持原舵!测深!”
铅坠落水。
“八丈!”
第一声回报尚算平稳。
护航舰继续向前滑行,船身却在横向暗流推动下悄然往北偏。浓雾遮住了浪纹,舵台上的人看不见船头相对主队挪了多少,只觉得左舷水声越来越急。
第二次测深绳放下。
“六丈七尺!”
老舰长脸色一沉。
“左舵一分,减压!”
舵手转动舵轮,轮机舱也开始收压。护航舰本就带着向北的惯性,船头虽在转,舰身却仍被水流横推。
第三次铅坠触底,比前一次快得多。
“五丈!”
报数的年轻学员嗓音已经发紧。
旧海图上,这段主航线水深接近八丈。五丈意味着他们已经被推出主线,正向北侧浅滩靠近。
护航舰主铃连续敲响七次。
浅水,失去定位。
铃声被浓雾压得发闷,传到淡水粮秣舰时,只剩下轻重不一的几下。前舰立刻以绳震向镇海号逐级递报,可断绳后的确切位置,谁也说不清。
镇海号军令台上,传令官高声报讯。
“后队一艘护航舰定位绳断裂!”
“水深从八丈降至五丈,仍在被暗流北推!”
“淡水粮秣舰两人受伤,一人落水!”
沈砚的手已经按在海图北侧。
“镇海号回转,能不能从外侧接它?”
这句话出口很快。
轮机军官下意识看向萧清棠,舵手也已把手放到舵轮上。
旗舰在最前,动力最强,船上又有最多的救生艇和人手。若调头往后,似乎是最直接的救法。
顾七舟却猛地按住海图。
“不能回转。”
沈砚抬眼看他。
顾七舟指向长长的舰队编组。
“镇海号后方是靖海号、两艘补给舰与登陆船。所有船都沿旗舰留下的航向低速跟进。此处视野不足十步,镇海号舰身庞大,回转半径远胜护航舰。”
“旗舰一动,靖海号必须让位,补给舰也得改舵。前队航向一乱,后队会同时失去参照。”
他又点向北侧浅滩。
“而且我们不知道那艘护航舰已经被推出多远。镇海号贸然转过去,未必能找到它,反而可能把整支编队挤成一团。”
舰外,急铃仍在雾中传来。
一下比一下沉。
沈砚握住案边的手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落水的是大宁水兵,浅滩里还有一整船人。镇海号离得并不算远,锅炉、救生艇、军医与水兵全在这里,却只能隔着浓雾听那一串报险铃。
萧清棠站在军令台前,也没有开口催促。
她看了一眼镇海号舵轮,又看向编组册上那些仍靠旗舰定向的舰名。
“镇海号保持原位。”
命令落下时,她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航速再降一成,航向不变。前后定位绳保持张力,任何舰不得因后队遇险擅自转向。”
舵手松开准备回转的手,重新扶稳原舵。
沈砚吐出一口气。
“照做。”
他说完便把镇海号木标牢牢压在原位,没有再碰。
萧清棠转向右后方。
“靖海号距补给编组最近,舰身也比镇海号灵活。”
“传令靖海号减速,向北侧移,不许越过淡水粮秣舰前线。以低沉长笛连续报位,给失联护航舰定方向。”
“汽笛间隔五息,直到对方回应为止。”
军令无法靠旗语,只能沿前后绳索逐段传递。
镇海号向靖海号发出四次长震,两次短震。
片刻后,雾中传来靖海号的回应。
呜——
低沉汽笛穿透白雾,比铜铃传得更远。
五息之后,又是一声。
呜——
靖海号开始减速侧移。
它没有大角度横切,而是在淡水粮秣舰右前方缓缓压向北侧。舰上的测深绳连续落水,每移出数十丈便核一次水深。
“七丈六尺!”
“七丈二尺!”
“北侧下降!”
靖海号随即停止继续侧移,保持在安全水线边缘。汽笛仍按五息一次鸣响,像在浓雾中钉下一根看不见的桩。
失联护航舰上,老舰长听见第一声汽笛时,猛地转头。
“靖海号在南侧!”
年轻领航学员伏在海图旁,迅速以汽笛方向与方才暗流推力估算船位。
“我舰在其北偏西。若朝笛声直接转向,可能横过浅滩边缘。”
“那就不直接转。”老舰长喝道,“船头先向东压,减掉北推,再一点点往南靠!”
舵轮转动。
护航舰试图斜着退出暗流,船底水声却越发浑浊。测深铅坠再一次落下,几乎片刻便触了底。
“四丈四尺!”
甲板上的老水兵全都没了声音。
这艘旧护航舰满载时吃水虽不及铁甲舰,却也不能在四丈水里随意转向。再向北偏一段,船底便可能擦上沙脊。
老舰长没有强行压满舵。
“保持半舵,轮机最低巡航压力。”
“别停。停下便会被水流横着推过去。”
靖海号第三声汽笛传来。
呜——
方向比先前清楚了些。
护航舰随即敲响两长一短的铜铃。
听见方位,正在镇海号舰艏待命的顾七舟转身道:“给我一艘快艇。”
萧清棠看向他:“雾中水流未稳。”
“所以才要小艇去。”顾七舟已经卷起一张副图,“靖海号不能再往北,它吃水太深。护航舰自己也不敢大转舵。快艇吃水浅,能沿汽笛与铃声之间穿过去,重新接引导绳。”
沈砚问:“几个人?”
“六名桨手,两名绳手,一名测深学员。我带队。”
“你肩伤呢?”
“握得住绳。”
顾七舟答得平静,已经拿起救生索与短距罗盘。
萧清棠只停了一息。
“准。”
“快艇不负责拖船,只负责定向与送绳。水深低于三丈五尺,立即退,不许拿小艇去填浅滩。”
顾七舟抱拳:“领命。”
镇海号左侧救援快艇被放下。
快艇落到水面时,几乎立刻被雾吞没。顾七舟坐在船头,腰间系着保险绳,一手按罗盘,一手握着测深杆。
桨手没有全力划。
他们先以靖海号汽笛定南,再以护航舰铜铃定北。每走一段,船头学员便将测深杆插入水中。
“六丈!”
“五丈三尺!”
顾七舟抬手向南修正。
“北侧浅,向笛声靠半个船位。”
快艇在雾中划出一道斜线。
靖海号长笛从右前方传来,护航舰铜铃则在左前方回应。两个声音一沉一脆,为小艇撑出一条狭窄通路。
顾七舟忽然听见近处有人呼救。
声音很弱,刚喊出半句便被浪头盖住。
“停桨!”
众人同时收桨。
快艇顺水滑了几丈,左侧雾中浮出一截断绳。绳上还挂着被扯开的工具带,工具带后方,一只手正死死抓着绳结。
落水水兵半个身子泡在海里,脸色已经冻得发青。断绳扫过时,他腰侧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被海水冲淡,双腿却仍在水下勉强蹬动。
“救生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