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断缆之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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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手抛出绳圈。
水兵第一次没抓住。
快艇被暗流推得向北偏了半丈,顾七舟直接俯身探出船外,一把扣住那截断绳。
肩头旧伤被猛地扯紧,他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松手。
“拉!”
两名绳手同时发力,将断绳和水兵拖向艇边。另一人抓住水兵甲带,几人合力把人翻进船内。
水兵落在舱底,先呛出几口海水,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顾七舟摸了一下他的颈侧。
“活着。”
他把人交给救援水兵,自己重新抬头听铃。
护航舰的声音更近了。
测深学员放下测深杆。
“四丈一尺。”
顾七舟喝道:“向南两桨,别再靠北!”
快艇横过一股推向浅滩的暗流,终于在浓雾里看见旧护航舰模糊的船尾。舰身正斜着向东,船舷离水很近,尾部几名水兵已经备好抛绳器。
“四丈!”护航舰上又一次报数。
顾七舟抬头喊道:“不要朝靖海号直转!保持半舵,跟引导绳走!”
老舰长认出了声音。
“顾将军?”
“先接绳!”
快艇上的绳手将细引绳抛出。
第一下被风吹偏,落进船尾浪花里。护航舰水兵以长钩去捞,只差半尺。
顾七舟让快艇再向前顶了两桨。
第二根引绳飞上甲板。
水兵死死抓住,立刻缠上固定桩。引绳另一端不是系在镇海号,也不是用来拖动护航舰,而是由快艇带向靖海号安全水线。
“绳跟艇走,笛声定南!”顾七舟高喊,“每过二十丈测一次深!”
快艇先向东南划。
护航舰维持低速,船头跟着引导绳一点点调整。老舰长没有因看见救援便猛加锅炉,也没有试图一把转回主线。
“四丈一尺!”
水深没有继续下降。
快艇再向南压。
护航舰跟进半个舵角。
“三丈九尺!”
甲板上众人心口一沉。
船底传来一阵细碎砂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近的地方擦过去。老舰长握住舵台,手背青筋绷起。
“舵不许再加!”
“轮机保持!”
若此刻慌着急转,船尾横摆,反而更可能压上浅脊。
快艇上的顾七舟也听见那阵声音。
他盯着水面颜色,抬手指向右前。
“向东两船位!”
“先出沙脊,再往南!”
靖海号的汽笛再次鸣响。
呜——
老舰长望不见它,却依旧按照引导绳方向,把船头向东稳住。
测深绳落下。
“三丈八尺!”
这是最低一次。
护航舰上连呼吸声都轻了。
快艇继续向东,顾七舟手中的测深杆先由触底变成够不到底。他随即举起短旗,又想起浓雾中没人看得见,干脆扯着嗓子喊。
“前方加深!”
“保持舵角!”
二十丈后,护航舰重新测深。
“四丈二尺!”
又过二十丈。
“五丈!”
甲板上终于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喘息声。
老舰长仍没有让人欢呼。
“继续测!”
“五丈九尺!”
“六丈七尺!”
引导绳的方向逐渐与靖海号汽笛重合。护航舰船底的浑浊水声散去,左舷暗流也不再横推船身。
顾七舟抬手让快艇停桨。
“回到安全水线。”
老舰长站在船尾,隔着浓雾只能看见快艇上一道模糊人影。他抬手抱拳,动作沉重而端正。
“多谢顾将军。”
顾七舟没有说客气话。
“重新接定位绳。先接靖海号侧线,再由淡水粮秣舰补上原位。”
“你这艘船方才偏航时的舵角、水深、暗流方向,全记进册。回去以后再谢。”
老舰长低头应道:“是。”
靖海号侧移到安全极限后便没有再动。它以小艇放出新的中继绳,先接住脱险护航舰,再逐段把后队报位链补回淡水粮秣舰。
受伤的两名水兵也已被抬入军医舱。
肩头中绳者骨头未断,额角受伤者缝了数针。落水水兵被快艇送回淡水粮秣舰,裹进干毯后仍在发抖,军医正替他处置腰侧伤口。
消息沿定位绳传回镇海号。
“护航舰脱离浅水区,最低水深三丈八尺。”
“新定位绳已接。”
“两人受伤,一名落水者救回,无人阵亡。”
传令官每报一句,海图室内便安静一分。
沈砚看着始终压在原位的镇海号木标,手掌这才从案边松开。
从断绳到护航舰脱险,镇海号没有调头,没有侧移,甚至没有多鸣一次汽笛。
旗舰上有最多的人、最厚的甲和最强的锅炉,却只做了一件事。
守住原来的位置。
萧清棠站在军令台边,望着面前仍未散尽的雾。
方才每一声浅水回报,她都听得清楚。
五丈。
四丈四尺。
三丈八尺。
她手里有镇海号,有天子剑,也有调动全舰的军令。每一次报数落下,离位救援都比留在原处更像一个统帅该做的事。
可镇海号一旦回转,前队、补给编组与登陆船便会跟着动。救一艘船的动作,可能把十几艘船同时推进新的危险里。
她抬手取过航行册。
“记。”
书吏提笔等候。
“淡水粮秣舰至后方护航舰定位绳,横浪中断裂。伤三人,其中一人落水,已救回。”
“失联护航舰受北向暗流推动,最低水深三丈八尺。靖海号减速侧移,以汽笛定向;顾七舟率快艇送引导绳,领舰脱离浅滩。”
她停了一下。
“镇海号保持原航位,编队其余舰船无乱。”
书吏把最后一句写完。
沈砚走上军令台,看了一眼仍握着笔的萧清棠。
“方才若是你在那艘护航舰上,怕不怕我不回头?”
萧清棠望向雾中断续传来的铜铃。
“怕。”
她答得很直接。
“但你若回头,我会先骂你。”
“那我留在这里挨骂,倒是省了不少煤。”
萧清棠没有笑,只把航行册合上。
舰尾,新接的定位绳重新绷起。
两声短震从靖海号传来,淡水粮秣舰随即回应。再往后,脱险护航舰也敲响两声铜铃。
这一次,老舰长亲自站在绞盘旁。
他检查过绳股、铜环与泄力扣,又让年轻学员把方才每次测深的数字重新报了一遍。
“八丈,六丈七尺,五丈,四丈四尺,四丈,三丈九尺,三丈八尺。”
学员报完,老舰长沉默片刻。
“顾将军说先向东出沙脊时,我原本想直接压满舵往南。”
“为何没压?”学员问。
老舰长抬头听了一声靖海号汽笛。
“因为他测过。”
他伸手拍了拍新接上的定位绳。
“以后绳断了,先听笛,先测深。谁再凭眼下那点慌劲乱转舵,老子先把他扔海里醒脑子。”
年轻学员点头,把这句话的前半段记进航行册,后半段没写。
镇海号上,顾七舟乘坐的快艇终于从雾中返回。
小艇靠上舷梯,他让获救水兵先送医,自己最后登舰。湿透的衣裳贴在肩背,旧伤处又洇出一点血色。
沈砚站在梯口看着他。
“肩伤裂了?”
“只扯了一下。”
“军医会替我判断你这一下有多轻。”
顾七舟没有争,只把那张被海水打湿的副图递过来。
图上多了一条从八丈水线斜入三丈八尺、又重新折回深水的细线。每个测深点旁都记着时辰,最浅处压了一枚醒目朱点。
沈砚接过图。
“这是今日新添的路?”
“不是路。”顾七舟道,“是不能走的地方。”
他回头看向雾中的后队。
“旧水师以后看见这枚朱点,便知道横浪断绳后,水能把一艘船推多远。”
萧清棠让军医把顾七舟带走,又命各舰重新检查定位绳。绳股起毛、铜环松动、绞盘泄力不顺者,立即更换。所有断绳位置原样记录,不许为了账面好看写成寻常磨损。
舰队仍没有提速。
浓雾比先前薄了一些,十步之外开始浮出模糊舰影。靖海号的轮廓最先显现,随后是两艘补给舰,再往后,一根根桅杆从灰白中缓慢露出。
镇海号依旧位于最前方。
它没有冲进浅滩,也没有回头扮演孤身救人的英雄。庞大舰身只沿原航向低速前行,为整支舰队留着唯一没有移动的方位。
后方铜铃依次报来。
两声。
两声。
又是两声。
萧清棠听到最后一艘护航舰回应,才抬手下令。
“全舰维持低速。”
“伤员转送,断绳更换,报位次序重新核一轮。”
镇海号舰尾的绞盘缓慢转动,新定位绳从湿漉漉的甲板上铺开,沿着逐渐变薄的海雾向后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