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煤舱余火(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水兵以铁铲将那批焦炭送入舷侧滑槽。煤块接连落海,发出密集扑通声。几块最热的焦炭入水时,海面猛地腾起白汽,又被舰尾水流冲散。
煤舱内,第一队已经开始轮换。
十二人依次上来,每个人都要在舱口报号。有人满脸煤灰,有人手臂被热得发红,却没有一人擅自留在里面逞强。
萧长宁站在名册旁,亲自点完十二个,才让第二队下去。
先前请战的那名军官排在第二队最后。他踏上舱梯前,萧长宁叫住他。
“你是领队,不是第一个往热煤上扑的人。”
军官低头:“末将明白。”
“舱内若有人头晕、脚软,先送人出来。少挖两筐煤,靖海号不会沉。堵死舱梯,才会死人。”
“是。”
第二队下舱后,排煤速度更稳。
他们沿第一队挖出的两条隔离沟继续向下,先将阴燃煤层切成数块,再从外向内逐层削薄。每一筐上来都由老张头亲手插入铁钎验热,再分为可散热留用、需湿砂压火与直接抛海三类。
靖海号仍在低速航行。
萧清棠没有让全舰停在海上。镇海号压低速度领在前方,两艘补给舰拉开距离,后队也保持编组。只有几艘小艇来回传递湿毡、铁筐与备用工具。
煤舱里的烟渐渐淡了。
第三队下去时,最底层那片热煤终于被完全挖开。舱底铁板已经烫得发热,输送槽边缘却没有变形,周围木构也被湿毡护住,没有起火。
老张头亲自拿着长铁钎再试一次。
左侧,温热。
中段,仍烫,却已不至于冒烟。
右侧靠近舱壁处,温度开始下降。
他又等了半刻钟,重新试了一遍,才从舱口退开。
“压住了。”
甲板上没人欢呼。
萧长宁先让第三队全部上来,点清人数,又命军医逐一查看。确认无人灼伤、无人吸入浓烟昏厥,她才让营官撤掉舱口警戒线的一半。
沈砚走进已清空一角的后煤舱。
地上留着两道挖开的隔离沟,中间大半焦炭已经搬走。底舱铁板覆着一层煤灰,输送槽里没有湿煤,也没有结块。湿毡仍铺在隔墙与舱梯周围,水珠沿边角缓缓滴落。
老张头蹲在底层,用铁锤敲了敲舱板。
“板没变形,铆钉也没松。至少要空着半日,连续测温。剩下的煤不能重新堆满,得留出通风道。”
“抛了多少?”沈砚问。
甲板军需官很快送来临时统计。
“直接抛海的热焦、烧损焦炭与混杂煤屑,合计约占后煤舱原存量一成。另有一成半正在甲板摊晾,若降温后无异,可继续使用。”
一成煤料,不算少。
若放在从前,有人多半会想办法把账写得好看些,称作正常损耗或海上受潮。可沈砚只是让书吏把数原样记入煤耗册。
“抛海一成,写清原因。”
军需官低头:“王爷,此事是怀远礁补煤时——”
“不是守礁的人一家的错。”沈砚打断他,“补给舰接煤,靖海号验煤,军需总筹定章程,三道都没查煤心余热。”
他看向甲板上那些刚从狭舱出来的士卒。
“焦炭外层冷,不代表里面冷。我们只验了受潮、杂质和重量,没有验温,是后勤标准漏了一项。”
“这笔疏漏,先记我头上。”
军需官愣了一下。
周围几名靖海号军官也都安静下来。
沈砚没有继续说什么承担天下罪责的漂亮话,只让人搬来一张固定书案,把现行补煤章程铺开。
原章程上写得很细。
煤料入仓前查干湿,查碎屑,查石块杂物;旧煤、新煤分批记数;深舱先出后入;煤仓底部留风道;每日早晚以干木片验潮。
唯独没有查余热。
沈砚提笔,在验收项下添了一条。
“焦炭运抵后,不得自车、船、仓直接倒入深舱。”
他又写。
“每批分堆摊放,至少取上、中、下三处,以长铁钎插入煤心留置验温。铁钎烫手、焦炭冒汽、煤堆有异味者,不得入舱。”
老张头站在旁边,补道:“只插三处还不够。大堆煤外冷内热,中间藏火,正面未必测得到。”
沈砚抬头:“你定取点。”
老张头拿炭笔,在纸边画出一座煤堆。
“每堆至少五点。堆顶一处,四面各一处。若是刚出窑的焦炭,再从底部取两点。测温铁钎得一样长,留置时辰也得一样,不许有人插进去便拔出来糊弄。”
“再加一条。”沈砚道,“新焦与旧焦不得混堆验收。新焦入舱后,头一日每两个时辰查一次舱壁、煤心与气味。深煤舱必须留竖向散热通道,不许为了多塞几筐,把风道压死。”
萧清棠从舱口走来,看完新增条目。
“谁负责验?”
“交煤方一人,收煤舰军需官一人,轮机舱一人。”沈砚道,“三方签押。少一人,不得封舱。”
“若战时急补?”
“急补也要测。可以缩短摊放时辰,不能省掉测温。真急到连铁钎都不肯插,今日这一成煤便是价钱。”
萧清棠拿起军令印,压在修改后的章程下方。
“此条列入全舰临时军令。”
萧长宁也走了过来。
她身后那批登陆军已经洗去脸上煤灰,重新穿戴甲具。几个士卒的手套被焦炭磨破,正坐在甲板边更换。方才下煤舱时,他们没有拔过刀,也没有开过一枪。
萧长宁看了一眼煤舱,又看向沈砚手里的章程。
“登陆军以后也要学舰上灭火与排煤。”
沈砚笑道:“大姐舍得让北营精锐干这等脏活?”
“船烧了,他们游上岸杀敌?”萧长宁语气平淡,“能抢滩,不会护船,算什么登陆军。”
她转头对营官道:“今日三队处置步骤全部记下。隔舱、湿毡护木、分层排煤、狭舱轮换,一项不漏。回各船后照煤舱结构重新分组。”
营官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谁若把下煤舱当成争功,未经点名擅自进去,先打军棍。”
甲板边几名原本还在议论谁挖出第一块红煤的士卒立刻闭嘴。
沈砚低头把最后一项写完。
焦炭入舱测温规程。
墨迹未干,书吏已拿来几份空白副册。新规不写火险已除,也不拿靖海号安然无恙遮掩前面的疏漏,只把异常时辰、煤料批次、发热点位置、抛海数量与处置步骤逐项列明。
老张头在工匠签押处按下沾着煤灰的手印。
靖海号军需官随后落印。
沈砚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发往镇海号、两艘补给舰与各用煤船只。”
“今日入夜前,各舰把现存煤舱重新测一遍。没有异味也要测,别等冒烟才想起铁钎。”
传令快艇带着新章程离开靖海号。
海面上的白雾已经散尽,阳光落在舰队拖出的浪线上。靖海号后甲板仍铺着一片摊开的焦炭,水兵以长耙不断翻动。舷侧滑槽下方,最后几块烧坏的煤落入海中,激起一团转瞬即散的白汽。
萧清棠没有下令提速。
她让靖海号继续保持低压,后煤舱空出一角,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温度。镇海号则维持在前方,为整支舰队压住航向。
沈砚离开靖海号前,回头看了一眼煤舱口。
舱盖没有完全合上,留着按新规划出的散热缝。两名值守水兵守在旁边,一人拿试探铁钎,一人抱记录册。
老张头蹲在摊煤区,翻开一块已经冷下来的焦炭。
“这一堆能留。”
军需官立刻在木牌上划去一道红记。
另一边,登陆军正把用过的湿毡逐张洗净,重新卷好。萧长宁站在甲板中央,按新分的队列检查铁铲、抬筐与面巾,少一件便让人回煤舱边找。
传令艇已经靠上下一艘补给舰。
书吏举着尚带墨气的临时军令登上舷梯。舰上的军需官接过第一页,先看见被圈出的那行新字。
焦炭入舱之前,必验煤心余热。
靖海号汽笛低低响了一声,后煤舱值守将新一根铁钎缓缓插进剩余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