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巾帼开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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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脸上一红:“那按原话?”
“我说的是,收税时没人问我是男是女,商会议价时却问。就写这个。”
苏清漪让书吏将原稿退回重整。
医馆送来的口述更短。
一名医女说自己行医十余年,最难的不是认药,而是病家不肯让她诊治男子,也不肯让男医询问妇人隐疾。她记下三例因避讳拖延的病案,没有写自己如何仁心济世,只写病人发热多久、请医几次、药费多少。
织坊女工的口述则带着满页数字。
每日几时进坊,几时歇工,一匹布按多少工钱结算;机器换新后,一人可看两架织机,产量多了,工钱却仍按旧数。有人手指被齿轮夹伤,停工七日,药钱由自己先垫。
负责整理的书吏试图把“齿轮夹手”改成“误触机括”。
女工听完问:“机括是什么?”
书吏答不上来。
苏清漪便把“误触机括”划掉,恢复原话。
阵亡士卒遗孀带来的是一叠钱庄回执。抚恤银没有少,军籍姓名却与地方户册相差一个字,她为此在兵部、县衙与钱庄之间往返两次。她不识字,由儿媳逐页念给她听,最终只在稿末按下一枚指印。
军校女子学员的稿子写得最齐整。
她列出骑术、算学、火器拆装与沙盘推演的考核分数,也写到同队有人认为女子臂力不足,不该接触火器。她没有争论男女谁强,只在末尾抄下同一场考核的成绩。
苏清漪将五份稿子平码在长案上。
“首期就用这些。”
一名书吏小声提醒:“没有一篇诗。”
“以后可以有。”
“也没有名门才女的文章。”
“她们若愿意按同样规矩写,也可以投。”
苏清漪翻开首期卷首。
标题是她亲自写的。
《女子何以为民》。
文章开头没有引圣贤,也没有拿海西女船主作证。
“女子生于一国之土,食一国之粮,受一国之法。耕织者纳税,行商者纳税,持家者养幼奉老,医者救伤,军中之人守城,阵亡者之妻抚孤。既同担国用、国法与国难,便非只在帘后受治之人。”
后面一段更直。
“能否议事,不当先问衣裙冠带,当问所言有无亲见,所列账目能否核验,所陈利害由谁承担。若女工不许谈工钱,遗孀不许问抚恤,女商不许议税,医女不许论医政,则制度只听得见替她们说话的人,听不见真正受其约束的人。”
沈砚从头读完,只在“所有女子皆可代表女子”一句旁画了一道细线。
苏清漪看见,提笔改为:“一人只能述一人所见,不可以一篇文章代天下女子立言。”
沈砚点头,没有再改。
午后,柳含烟来了。
她没有走报馆正门,而是从印局侧巷进来。等书吏领她看过预定的发行册,她才慢悠悠地道:“你们这册子若只放书铺,半个月也进不了几间后宅。”
苏清漪问:“你能送到哪里?”
“酒楼的女掌柜,织坊领工钱的账桌,医馆候诊处,货栈女眷管账的偏房。还有替大户后宅送胭脂、针线和香皂的人,她们带一本进去,比礼部公文快。”
“酒楼也卖?”
“酒楼不一定卖。”柳含烟道,“说书前放几册,账房旁放几册。有人看完,自然会问从哪里买。”
她拿起一份织坊女工口述,目光在工钱数字上停了片刻。
“这种文章,酒桌上的男人未必爱看,织机边的人会看。”
苏清漪道:“发行的钱,照册结。你的渠道另算工钱,不拿消息抵账。”
柳含烟眼尾轻轻弯起。
“苏主事与沈砚不一样。他当年找我办事,总想用一顿酒套两条消息。”
刚进门的沈砚脚步一顿。
“污蔑朝廷命官,按律该罚。”
柳含烟回头看他:“王爷要不要把当年的酒账翻出来?”
“旧账不利团结。”
苏清漪将发行册推到柳含烟面前。
“每一批送往何处、多少册、是否收钱,都要有回执。后宅不便署姓名,可由送书人和商号各押一记。不能把刊物借给读者,却把读者名单送回来。”
柳含烟看了她一会儿,收起笑意。
“明白。送书,不记谁看。”
她在发行册上按下自己的私印。
这一次,她不藏在酒楼帘后听谁醉后失言,也不靠一枚银币追查哪家权贵的秘密。酒楼、织坊、医馆和后宅,成了明面上的送书路线。
首期尚未装订,查禁的风声先到了。
几名旧儒联名递交文书,称《巾帼文苑》假借修史之名鼓动妇人议政,虽不使用官报版号,实则比官报影响更坏,请朝廷在刊印前先行查验。
文书副本送到印局时,装订案上正好摆着另一摞纸。
那是几家织坊与印坊的预订单。
第一家订三百册,放在工钱结算处与女工歇息房。
第二家订五百册,要求其中织坊口述单独加印,供各班轮流传阅。
香皂作坊、成衣坊和两家女工占多数的印坊随后补来订单。数目一笔笔写入发行册,很快越过两千,又向三千逼近。
负责纸墨的书吏捧着账册,声音都有些发紧。
“苏主事,原定首印只有一千册。”
苏清漪翻过旧儒的查禁文书,又看向预订清单。
“加纸。”
“加到多少?”
“按已收定金的数目印。没有定金的不虚报,也不拿预订冒充发行。”
柳含烟从旁边抽出一张新的线路图,将织坊、医馆与酒楼分别落签。
“后宅那条线先留五百册。酒楼不多放,织坊按班次送。若京兆再封一处铺子,也不至于把所有书都堵在同一扇门里。”
苏清漪点头,让书吏将她的安排写入发行册。
沈砚站在排字架旁,看着印工将《女子何以为民》逐字嵌入卷首页。
刊名旁,只有一行小字。
以所见立言。
没有定海王主编,也没有借女帝名号压在版首。女商的税册、医女的医案、女工的工钱、遗孀的抚恤回执与军校学员的考核表,依照本人确认后的原话排列在后。
印工压下试版。
墨辊滚过,纸面缓缓揭开。
门外又有织坊的伙计送来一张预订单,纸角沾着细碎棉絮。书吏核过商号印与定金数,在发行册末尾添上四百册。
而旧儒要求查禁的文书,仍压在案角,等待朝廷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