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祭酒上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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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儒要求查禁的文书,仍压在案角,等待朝廷批复。
第二日早朝,它便出现在了太和殿的御案前。
国子监祭酒站在百官之首,手捧一卷厚厚的联名奏疏。身后跟着数名翰林、国子监博士与礼部旧臣,衣冠整肃,神色沉重,像是昨夜共同守了一场国本大丧。
“臣等冒死进言,请陛下收回新学之令,停办格物课程,裁撤女子报刊,暂缓与西洋使团的技术往来!”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沈砚站在武臣班列前方,手里还捏着一枚昨夜从报馆带出来的铜印。听见“裁撤女子报刊”几个字,他抬起眼,看向那卷奏疏。
萧明玥坐在御座上,没有立即让人呈上。
“祭酒要撤哪一份令?”
国子监祭酒俯身道:“陛下,新科举以算学、格物、商政与经义并列,已使天下士子惶惶。如今又纵容女子创办刊物,议论国政,长此以往,尊卑失序,科举失本,读书人不知所归。臣请恢复祖制,以经义取士,关闭各处格物课程,限制女子刊物传播。”
“西洋使团呢?”萧明玥问。
“外夷器物虽有奇巧,终究不合圣学。其教士入巷施药,借医术聚众;其使团携和约而来,暗藏特权。臣请暂停一切技术交流,以免奇技淫巧与外教邪说一并流入大宁。”
他说得铿锵有力,殿中几名旧臣纷纷出列附议。
“女子本应守内,怎可借海外奇闻议论制度?”
“工匠逐利,商贾重财,若以此等人为国政根基,必致士风败坏!”
“新科举坏经义之本,长此以往,天下读书人只知算账造器,不知忠孝仁义!”
沈砚听到这里,轻轻掏了掏耳朵。
旁边常福低声道:“王爷,您这是没睡好?”
“不是。”沈砚道,“有人把三年前的旧话重新热了一遍,本王耳朵有些腻。”
常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
国子监祭酒展开奏疏,继续念道:“近月京畿连阴,东南港口又有雷击,民间水患频仍。此皆上天示警,足证新朝轻慢纲常、女子临朝、工商凌驾圣学,已失天地正序。若不及时悔改,恐天灾相随,国运难安。”
殿中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天象之说,从来是朝堂上最便宜也最锋利的刀。它不需要证明,只需要把一场雨、一声雷和几句流言串在一起,便能把政务争论抬成德行审判。
萧明玥的手指在御案边轻轻一敲。
“祭酒认为,连阴雨是因朕登基?”
国子监祭酒伏地道:“臣不敢直言天意,只是天象屡有异常,不能不警醒。”
“那港口雷击呢?”
“亦是上天警示。”
“去年朕未登基时,北境旱灾、东南风暴与京畿冰雹,是否也是上天警示?”
祭酒顿了顿。
“旧朝自有旧朝之失,新朝自当自省。”
“朕问的是天象。”
殿内无人答话。
萧明玥看着他,眼底的怒意很淡,声音却冷了几分。
“雷落在港口,是因为新朝开了女子刊物,还是因为港口有高桅、有铁器、有水汽?”
国子监祭酒抬起头:“陛下,天象之理,非臣等所能尽知。”
“既然不知,便不要拿未知之事替你们的主张作证。”
沈砚踏出一步。
“祭酒的奏疏写得很长,臣粗略看过,里面有两类话混在一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抄本。
“第一类,是担忧。担心新科举推得太快,士子来不及适应;担心西洋使团带来的宗教、技术与通商条款真假难辨;担心女子刊物从谈工钱、抚恤,走到议论朝政后,旧有礼法无所凭依。”
他说到这里,殿中几名年长官员的神色略微缓和。
“第二类,是借担忧谋私。比如要求恢复经义独尊,好让不懂算学、格物和商政的人重新拿回仕途;比如要求关闭女子刊物,好让那些已经被记录下来的工钱、税册与抚恤再度没人过问;再比如把没有证据的天象,直接扣到女帝头上。”
“这两类话,不该一刀切。”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让刚才的喧闹慢慢停了。
“若有人借天象煽动叛乱,查。若有人收受外使银钱,查。若有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门生和官位,拿国本吓人,也查。但一个真正担心新学的人,未必就是逆党。”
裴照庭这时从文官班列中走出,朝萧明玥一揖。
“臣附议定海王后半句。”
他没有看沈砚,只对御座道:“国子监今日所奏,确有借题发挥之处,也有不少士子真实的惶惑。新科举改制骤然落地,旧有文章、师承与仕途秩序一并变动,许多人不是反对治国,只是不知自己还能凭什么立身。”
“若朝廷将所有质疑都视为逆党,士林中真正惧怕变化的人,便会被最激烈的那批人裹挟。到了那时,他们未必认同祭酒,却会因害怕被清算而站到祭酒身后。”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
“可若朝廷只讲宽容,不问后果,借忧惧行私利者便会把宽容当作退让。”
萧明玥看向裴照庭。
“裴卿的意思,是朕该忍着他们继续骂?”
“臣的意思是,请陛下让他们把话说完整。”
这句话落下,殿内安静得连衣袖摩擦声都听得见。
裴照庭转向国子监祭酒。
“既然诸位认为新学坏科举,便请说明经义取士如何解决河道、军粮、账目与海防;既然认为女子刊物坏礼,便请说明不许她们谈工钱、抚恤与医案之后,这些事情由谁来记录;既然认为西洋技术不可用,便请说明港口的水泵、航海钟和医术,朝廷应当如何处置。”
祭酒脸色微沉。
“圣学足以治天下,不必借外夷奇器。”
“这是信念,不是办法。”裴照庭道,“若要朝廷停用水泵,请写出港口缺水时的替代方案;若要关闭格物课程,请写出铁路、炮台与船厂所需人才从何处来。朝廷不能只听见‘恢复祖制’,却看不见祖制如何应对眼前之事。”
国子监祭酒握紧奏疏。
“裴次辅也要认同女子乱政、工商逐利之说吗?”
裴照庭神色不变。
“臣没有说认同。臣只是提醒诸位,骂人很容易,治事很难。若连自己反对的东西为何反对、反对之后拿什么替代都说不清,便不是守圣学,是借圣学逃避答卷。”
这一次,连沈砚都多看了他一眼。
裴照庭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别误会,本官只是讨厌没写完的奏疏。
萧明玥伸手取过国子监祭酒呈上的奏疏,翻了几页。
里面大半是“祖制不可改”“妇德不可废”“外夷不可亲”之类的判断,真正涉及课程、经费、师资、港口管理与技术风险的内容,却一条也没有。
她合上奏疏。
“祭酒。”
“臣在。”
“朕不要求你今日赞同新学,也不要求你承认女子刊物合你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