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书院停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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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名帖沿驿路送出后的第三日,第一座书院挂出了停课牌。
牌子是新刷的黑漆,八个字写得端正:
“护持圣学,暂罢新课。”
书院门前却没有鼓乐,也没有学子高声响应。几个负责看门的老仆把门槛擦得干净,像往常一样等着学生入院,只是辰时过后,院门仍未打开。
清溪书院外,十几个寒门学子挤在石阶下,手里抱着算学册和格物图本,不时抬头看一眼门上的停课牌。
“山长说,只讲经义。”一个年轻人低声道,“算学、格物和商政,暂时都不授。”
“暂时是多久?”
“说等朝廷回心转意。”
“新科举的考试可不会等。”
那人说完,几名学生同时闭了嘴。
他们不敢在书院门前议论太久。山长已经派人传话,谁敢私下散播“新学有用”之类的言论,便记入品行册,日后不许再入书院听讲。
有人家中有田产,停几个月课也熬得过去;有人父亲在铺子里做账,能请得起先生;更多的人却是借了亲友的盘缠,才从州县赶到京畿,指望凭新科举改换门庭。
经义他们也读过。
可算学题不会自己长在四书五经里,格物图上的齿轮也不会因为多背两篇策论便自动转起来。商政课更是他们第一次接触,若没有先生讲解,连账册中的借贷、折耗和兑付都分不清。
书院停的是课,寒门学子停掉的却可能是唯一一条路。
类似的停课牌很快出现在京畿各处。
松云书院停讲算学,白鹿书院封存格物器材,南郊一所女学则以“女子不宜涉足国政”为由,连商政课也一并撤下。几座书院的山长联合发出告示,称新学“轻圣贤、重器用”,凡愿继续学习者,须先声明不参与朝廷所谓的新式取士。
消息传入西暖阁时,沈砚正看着一摞尚未归档的联名帖。
教育衙门的主事捧着新册站在案下,脸色不太好看。
“目前确认停课书院三十七所,京畿二十一所,外州十六所。明确停讲算学、格物、商政三课的,有二十九所。其余书院虽未挂停课牌,却将新学先生请出了讲堂。”
萧明玥翻着名册。
“学生人数?”
“在册学子一万三千八百二十六人,其中寒门生约七千。准备参加新科举者,六千四百余人。”
“书院经费从哪里来?”
主事将另一册递上。
“有些由学田供给,有些由地方士绅捐助。另有十七所书院,近两年领取过朝廷拨付的新学器材银和课程补贴。”
沈砚端起茶盏,刚送到嘴边,便停住了。
“停讲新学的十七所,都领过?”
主事翻到后页。
“十七所中,十五所仍在领取。还有五所上月刚报过格物器材损耗,申请补购铜尺、木模和量具。”
沈砚把茶盏放下。
“器材还在吗?”
“教育衙门派人去查过,账面上都在。”
“那课呢?”
主事沉默片刻。
“没上。”
萧明玥抬眼,目光落在那几行数字上。
“既然拒绝教授新学,为何还领新学补贴?”
“书院说,器材已购入,课程只是暂缓。补贴属于书院公产,不能因暂停授课便收回。”
沈砚拿过那本补贴册,翻看申领日期与器材清单。
有的书院报购十套量具,实际登记只有六套;有的申请修缮格物室,验收记录却写着“讲堂暂闭”;还有一所书院在停课告示贴出前两日,刚领取了一笔足够支付三个月新学先生薪俸的银子。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护持圣学的方式,挺节俭。课可以不讲,银子不能少。”
教育衙门主事低下头,不敢接话。
萧明玥没有笑。
“补贴先不急着追回。”
沈砚看向她。
“若现在封账,他们会说朝廷借查账之名逼书院低头。”萧明玥道,“先把停课名单、领取补贴情况、学生人数和器材去向全部核清,公开。”
“公开到什么程度?”
“书院名称、在册人数、领取银额、课程开设记录和器材登记。”沈砚道,“不写山长品行,不给他们添一层受迫害的戏。”
教育衙门主事应声。
“至于学生,”萧明玥问,“他们怎么办?”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西暖阁外正有几名小内侍搬运新制的算学木尺,木尺边缘打磨得并不算精细,却都刻着统一刻度。
“不能派兵把书院门踹开。”他说。
萧明玥轻轻点头。
“朕也没打算这么做。”
“也不能逼所有学生站队。”沈砚继续道,“山长要的是学生替他们证明清白。我们若让学子在书院和朝廷之间选一个,反倒帮他们把人心捆牢。”
教育衙门主事问:“那便等他们自行复课?”
“他们垄断了讲堂,却不该垄断课程。”
沈砚取出京郊工部衙署的平面图,指了指东侧几间闲置屋舍。
“工部夜校,原本是给工匠和新科官员补课的。把能用的房间清出来,算学、格物、商政照开。再问军校,晚上有没有空讲堂,能容多少人。”
主事愣住:“让书院学生去工部和军校听课?”
“他们不是说新学低贱吗?”沈砚道,“那就让想学的人自己来。工部教器材、算数和工程,军校教测距、识图、后勤账与通信。课程不挂书院牌,学生凭原书院名册免费旁听。”
“若书院不肯出具名册呢?”
“教育衙门按春季入学册、束修收据和地方学籍重新核。”沈砚道,“总有办法证明一个人读过书。别让山长握住名册,便握住学生的命门。”
萧明玥看完工部夜校的位置,在图上落了一笔。
“军校也开旁听?”
萧清棠此时从殿外进来,刚好听见这句。
她解下湿润的披风,放到一旁。
“军校晚上有两座空讲堂。识图课、算学课和急救课都能旁听,但火器库、训练场和军令室不对外开放。”
沈砚道:“听见没有?军校比书院规矩清楚,至少知道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
萧清棠瞥他一眼。
“你若再拿军校夸自己,我便把你也列为旁听生。”
“臣如今课业繁重,怕考不过二公主。”
“那就少说话,多记笔记。”
教育衙门很快拟出告示。
凡持有新科举报名凭据、地方学籍或原书院在册证明者,皆可申请旁听。寒门学生免束修、免器材费,所需纸笔与基础量具由工部夜校提供。课程依新科举纲目分为算学、格物、商政三类,每日酉时开课,亥时结束。
告示没有点名任何一家书院,也没有指责山长。
只在末尾写了一句:
“求学不问出身,课程不因停课而断。”
告示贴出后,京畿先是一片安静。
书院方面没有立即回应。山长们大概以为寒门学生不敢离开原院,或者即便去了夜校,也会被同窗讥笑为“工匠门下”。
第一晚,工部夜校只来了三十七人。
其中二十六人是账房学徒,八人来自外州,还有三名年轻女子,手里抱着借来的算学册。她们没有穿书院制服,坐在最后一排,听工部老吏讲如何核对粮仓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