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书院停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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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吏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某仓入米三千石,受潮损耗一百二十石,调拨一千四百石,余数应是多少?
一个男学生很快答出。
一名女学生却指出,题目没有说明调拨米粮是在受潮前还是受潮后,答案应列两种情形。
老吏愣了片刻,低头翻账。
“你叫什么?”
“原是南郊女学的账房旁听生。”
“名字。”
女子报出姓名,声音不大。
老吏在纸上记下,又将题目重新分成两栏。
“说得对。账目不写清时点,算得再快也可能错。”
第二日,夜校来了两百多人。
第三日,工部两座讲堂坐满,连外廊都摆上了长凳。有人从清溪书院来,有人从白鹿书院来,也有人根本没有原书院名册,只拿着县学旧誊本和束修收据申请旁听。
军校那边的情况更快。
萧清棠让人开了两门识图课,学生必须先登记身份,再按旁听牌入内。第一堂课没有讲兵法,只讲地图上的比例、方向、距离和如何避免把山口画成河口。
一名书院学生听到“识图也算学问”,忍不住低声笑了。
讲课的军士没有斥责他,只让他把一张山道图照着比例画出来。
半个时辰后,那名学生把山道画短了两里,河口也偏了一个方向。
军士将两张图并排放在案上。
“你若只是抄文章,错一个字,先生可以说你笔误。地图错两里,粮车会走到山沟里。”
学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消息传回书院,山长们终于坐不住了。
几所书院先后发布新告示,称工部夜校与军校并非正统学堂,学生私自旁听者,视为“背离师门”;又说朝廷以免费课程诱使学子离院,是在破坏师生名分。
然而告示发出的当天,松云书院便有一百多名寒门生没有入院。
他们不敢撕掉停课牌,也没有在门前争执,只是三三两两沿着街巷走向工部。有人把经义册夹在算学册中,有人将书院发的旁听牌塞进袖口,遇到熟人便低头快走。
书院山长原本要学生站队,结果最先离开的是那些最需要课程的人。
苏清漪是在这时拿到那名女账房的口述。
女子姓林,父亲早年在粮铺做伙计,病故后,她替家中两名弟弟管账。她原在南郊女学听课,停课后曾向先生询问算学,得到的回答是“女子学这些无用,学会记账便算有违本分”。
她没有在口述里骂山长,也没有谈什么惊世道理,只列了几笔实际花费。
请先生讲一月经义,束修三百文。
另请算学先生,一月一两二钱。
租住书院附近小屋,每月八百文。
往返工部夜校,不收束修,纸笔由校方提供。
她最后说:“有钱的人可以另请先生,没钱的人只能在停课牌下等。牌子写的是护圣学,花出去的却是我们的饭钱。”
苏清漪读完,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把“我们的饭钱”改成“寒门之困”,也没有替林氏添上“女子求学不易”的漂亮句子,只让书吏按原话整理,并附上她的账目、女学旧学籍和夜校旁听凭据。
首期《巾帼文苑》尚未完全装订,苏清漪便将这篇口述排在卷首之后。
标题只有五个字。
《停课以后》。
她在文末加了一行说明:
“本文所述束修、租金与纸笔费用,已由本人确认,相关学籍与旁听记录存于报馆,可供查验。”
沈砚拿到校样时,正是工部夜校第四日。
他从头看到尾,没有改一个字。
“这篇比朝堂上骂十遍护圣学都管用。”
苏清漪抬眸:“因为她没骂。”
“她只是把账摆出来。”
“礼法争论可以一夜写满十页,账目却会让人知道谁在付钱。”
沈砚指着最后一句。
“这里若再添一句‘女子也有求学资格’,会不会更完整?”
“这是她的口述,不是我的社论。”
苏清漪将校样往回收。
“社论我另写。她只说她承担了什么,不替所有女子发言。”
沈砚收回手。
“总印交给你,果然比交给我危险。”
“知道危险,就别乱碰。”
《巾帼文苑》发行后,工部夜校外的队伍更长了。
有人拿着女账房的口述来问,旁听是否真的免费;有人看完账目,转身去教育衙门补登记;还有几名原本不敢出门的女学生,让家人陪着走到夜校门口,再在门外听完第一堂课。
书院里的先生开始发现,停课并没有让新学消失。
工部讲堂里,寒门生挤在一起核算粮账;军校灯下,学生伏案画测距图。夜深之后,他们从侧门离开,不带书院的旗,也不喊什么口号。
教育衙门每日把旁听人数送入西暖阁。
第一日三十七。
第二日二百一十六。
第三日四百九十。
第四日八百七十二。
其中寒门生超过六成,女子学生一百零三人。
至于书院补贴,公开核账也有了结果。
十五所拒绝授课的书院中,十二所仍保留朝廷发放的新学器材,九所器材完好,三所缺失;另有四所已将补贴银转入书院公产账,却没有任何先生薪俸支出记录。
萧明玥看完汇总,命人将核验表张贴在教育衙门和各州学政门前。
没有抓山长,也没有立刻追回全部银子。
只是将每一笔钱、每一套器材和每一堂缺失的课程都列了出来。
清溪书院的停课牌仍挂着。
可牌子下方,不知是谁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
“圣学若真贵,何必拿公款买器材?”
第二天,那行字被擦掉。
夜里,又有人重新写上。
工部夜校的灯则一直亮着。学生们从各处来,凭名册入门,领纸、尺和木模,听完课后将器材一一归还。
沈砚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教育衙门主事道:“继续统计。”
“统计什么?”
“停课书院、补贴、公物、学生、旁听人数,还有哪些人没能来。”
主事连忙记下。
“没能来的也要统计?”
“有人不是不想学,是没有路费、没有住宿、没有人替他作证。”沈砚道,“替代课程开了,不代表所有人就能走到门口。”
他看着夜校门前那盏并不明亮的灯。
“把课送到州县去。先从停课人数最多的地方开始,别等他们自己来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