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匠坊停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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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夜校把第一批讲义装车送往州县的次日,京郊铁路支线少了三车零件。
最先断的是车轴套。
随后是道岔用的连杆、锅炉检修口的铜环和兵工厂订购的一批同号螺栓。官营工坊尚有存货,铁路货站一时不至停摆,兵工厂的装配线却已经开始拆东补西。
工部主事赶到城西匠坊时,大门紧闭,门上没有停课牌,只有一块墨迹未干的木板。
“机器夺工,奇技伤生。停锤三月,以守匠道。”
隔着院墙,几十座炉膛已经冷透。锻锤整齐平码在工具架上,风箱卸了皮带,连堆在墙角的煤都盖着防雨油布,不像仓促停工,倒像早已算好了要歇多久。
“昨日还在交货。”工部主事拍着门,“朝廷订单有约在先,逾期须赔!”
院内有人回道:“赔便赔。匠坊不替机器造害人的零件!”
“你们造零件吃了三年饭,现在倒说机器害人?”
里面再无声音。
同日午后,第二家匠坊停锤。
到傍晚,京郊已有七家民营匠坊关门,牵涉铁路与兵工零件十九类。几名匠头联名递来陈情书,称新式机器一台可抵十数名工匠,长此以往,手艺人必无饭可吃。继续制造机器零件,便是亲手砸掉子孙饭碗。
陈情书里还夹了两句书院近来常讲的话。
器盛则人役于器。
逐利则匠失其道。
工部认定是停课风波蔓延到了匠坊,连夜拟出拘拿匠头、强令开炉的文书,送进定海王府。
沈砚看完,只问:“七家匠坊,停工一日要花多少钱?”
工部主事一愣。
“煤火不烧,铁料不进,自然没多少花费。”
“工匠吃什么?”
“匠头说,各家自有公账。”
“七家公账都能白养工匠三个月?”
主事答不上来。
沈砚把拘拿文书压到一旁,调来七家匠坊近半年的订单、借贷、工钱与原料账。账送齐时已近子夜,萧云昭也带着皇家钱庄的兑付副册进了书房。
七家匠坊规模不同。
最小的只有三十余名工匠,最大的雇工近两百。它们所接订单也不相同,有的造铁路连杆,有的铸锅炉铜环,有的只做同号螺栓。唯一相同的是,过去两个月都曾资金紧张。
一家欠煤商七百两。
一家拿明年的铁路订单作押,从钱庄借了两千两。
还有两家拖欠工钱,最长已拖了四十日。
如今这些债务全清了。
萧云昭将七张清偿凭据平码在案上。
“清偿日期都在停工前十日以内。煤款、铁料款、钱庄借贷和拖欠工钱分别支付,没有直接汇进匠坊总账。”
沈砚拿起其中一张。
“谁付的?”
“明面上是六家商号。”萧云昭道,“三家经营海货,两家经营药材,一家做旧书与纸墨。彼此没有共同东家,账房也不重合。”
“银子从哪来?”
“都是兑票。”
她把皇家钱庄的追查册翻到后页。
六家商号先后用外港海贸银票兑换大宁银两,再以货款、借银、提前收购和代偿债务的名义,分别把钱送入七家匠坊。数额不多不少,正好够清掉旧债,再按现有工钱养人三个月。
若只是书院煽动,匠头可以喊口号,工匠却不能靠口号填肚子。
这批钱替他们把停工最难熬的三个月买了下来。
萧云昭又取出三枚银币拓样。
边缘细齿,背面有船形纹饰。其中一类正是柳含烟在南市收来的银币,也出现在深红香料旧账中。另一类纹章不同,重量与成色却使用同一套折算表。几张海贸兑票上的换银比例,连尾数都与使团随员私下收买工匠时相同。
“能定是使团出钱吗?”沈砚问。
“不能。”
萧云昭没有把银币拓样压到任何一艘船的纹章下。
“银币在海贸中流通过,商人、使团随员和中间人都可能持有。现有证据只能确认,这批停工银经过海贸兑换,使用的银币与使团收买线属于同一套货币和折算体系。”
她指向六家商号的兑票。
“更重要的是,出钱者很清楚每家匠坊欠谁的钱。不是随便撒银,而是先买断债主,再给匠头留下三个月余量。”
“书院给话,商号给钱。”沈砚道。
“宗族让人不敢回去。”
萧云昭把另一份暗线记录推来。
七家匠坊中,有四家工匠主要来自京郊三个同姓聚居村落。族中长辈已经放话,谁进入官营工厂学机器,谁便是忘本逐利,不得使用族田,不得参与祭祖,家中婚丧也不许族人帮忙。
另有两名工匠想到兵工厂应募,家中老母却被族里叫去训了一夜。次日,两人便把应募木牌退回工部。
工部主事听得脸色发青。
“这已经不是护圣学。他们是拿宗族压人!”
沈砚翻过匠坊的工钱册。
工匠不是都怕机器。
有人做同号零件以后,工钱比从前多了三成;有人学会看图与使用量具,已经能独立验货。可机器也确实让旧式粗加工减少了人手,一些年长工匠不会读图,又没能进入培训班,所得日渐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