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格物古义(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苏清漪沉默片刻。
“这一段可以保留。但别写成‘实验’。”
“又不许用?”
“士子会问,什么叫实验。写‘反复试之’。”
沈砚依言改写。
“凡一法一器,须反复试之;前后相同,结果可验,方可据以施行。”
夜深以后,苏清漪的声音渐渐低了。
她连着校了几页引文,手指还压在纸上,人却伏在案边睡着了。灯火映着她侧过来的脸,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阴影,鬓边几缕发丝沾了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沈砚放下笔,取过旁边的薄披风,替她披在肩上。
披风刚落下,苏清漪便醒了。
她抬手扣住他的手腕,眼神尚有几分惺忪,力道却不轻。
“别动。”
沈砚停住:“我只是给你添件衣服。”
“我知道。”
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如今还把我当需要保护的才女?”
沈砚看着她,片刻后坐到案边。
“你若只是需要保护,我不会把总印交给你,也不会让你决定文章该怎么写。”
苏清漪没有说话。
“正因为你能独自立言,”沈砚道,“我才希望你别累倒。文章写错了可以改,病了可没人替你把夜熬回来。”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却仍搭在他腕上。
“这话听着像关心。”
“本王关心人,一向很有证据。”
“证据呢?”
“你已经连续三夜没吃完一碗饭。”
苏清漪侧头看向桌边。那碗面早已凉透,汤面结了一层薄油。
她轻轻抿了下唇,终于松手。
“那你先把面热了。”
沈砚起身时,她又补了一句:“不许让常福代劳。”
“我堂堂定海王,亲自热面?”
“你方才说关心人很有证据。”
“行,本王今日便以厨艺立言。”
他端着面走出书房,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常福压低的惊呼:“王爷,火不能这么旺!”
“本王是在救面,不是在攻城!”
苏清漪伏在案边,听着门外的动静,唇角微微弯起。等沈砚端着热面回来,她已经把方才那段关于车轮的文字重新改了一遍。
“你把‘推挽之力易行’改成了什么?”
“‘使人推重物时少费手臂之力’。”
沈砚看完,沉默片刻。
“很直白。”
“士子看得懂。”
“文章气势没了。”
“你可以保留气势,也可以保留读者。只能选一个时,先选读者。”
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被热得有些发软的面。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裴照庭。”
“那是因为你越来越需要有人拦住你。”
两人继续校稿。
等最后一页初稿誊完,天已经蒙蒙亮。沈砚在标题下写下“初稿”二字,苏清漪将所有引文按次序装订,裴照庭提供的旧典索引另成一册,放在文章右侧。
沈砚翻到末页,正要合上,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照庭未等通报,便推门进来。
他扫了一眼满室纸卷,又看向桌边吃空的面碗。
“看来王爷总算学会按时吃饭了。”
“裴大人来得不巧,厨房只剩一碗。”
“本官不是来吃饭。”
裴照庭坐下,接过《格物正义》初稿。
他读得很慢。
农时一篇,他看了两页;水利一篇,他在“反复试之”旁停了片刻;读到赈灾与仓政时,指尖在“不同粮垛各取数袋”上轻轻敲了两下。
书房内没有人催他。
苏清漪收拾引文簿,沈砚则把几张被划废的草稿叠在一起。
约莫一炷香后,裴照庭翻到末页,取过笔,在纸角落下四个字。
尚缺人心。
沈砚看着那四字,眉头慢慢皱起。
“我写了治河、算粮、赈灾,也写了反复试验。哪里还缺?”
裴照庭将笔放回砚台。
“你写了事情如何办,写了器物如何验,写了官员如何少犯错。”
“这不是治国吗?”
“是。”
裴照庭指向赈灾一篇。
“可你写灾民时,只有人数、粮数、损耗和调拨。你写工匠时,只有器械、工钱、训练与验收。你写河堤时,只有土石、水势和责任。”
“人去哪了?”
沈砚没有出声。
裴照庭看向苏清漪。
“你们这篇文章,能证明士人自古并非只谈心性,却还没回答士人为何要学这些。若只是因为机器有用、账目要算,那么换成最精明的商人、最能干的工匠,也一样能办。”
“读书人的责任,不只是把事情做成。”
沈砚低头看着末页那四个字。
窗外,晨光正沿着屋檐一点点亮起来。案上的旧典仍按六类堆着,农书边压着河渠图,河渠图旁又放着一册灾年仓档。
苏清漪伸手,将那句“凡可重复者,方可据以定论”轻轻盖住。
“看来还要再添一类。”
裴照庭道:“不是一类书。”
沈砚抬起头。
裴照庭没有继续解释,只将初稿推回他面前。
“把人写进去,再谈如何让他们愿意相信你们的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