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银路交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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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大堂里的暮色还未散尽，定海王府的书房已经点起了三盏灯。
萧云昭将一只灰漆木匣放在案上，木匣没有封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余本账册。最上面的一本是皇家钱庄的蓝皮总账，讲学收支。
沈砚刚跨进门，便看见萧云昭用朱笔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五条线。
“你这是在画阵法？”
“画银路。”
“银子还能认路？”
“人会绕路，银子不会。”萧云昭抬眼，“只要走过，账上总会留下脚印。”
萧明玥坐在窗边，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她今日没有穿衮服，只着一身玄色常衣，发间也少了平日的钗饰，眉眼间的疲色却比衣着更明显。
“开始吧。”她道。
萧云昭打开第一本账册。
“初三，海贸商号收进外洋银币两千七百枚，名义是香料货款。初四，其中一千枚被换成钱庄银票，分给三家商号。”
沈砚接过银票看了一眼。
票面上的商号各不相同，落款也没有异常。
“正常货款。”
“单看当然正常。”萧云昭又翻开海运商局的黄册，“初五，三家商号分别从旧贵族手里买下田契，共计四百七十亩。买价比当时市价低两成，理由是卖方急于回笼现银。”
“旧贵族缺钱，海商有钱。”沈砚道，“这也不算罪。”
“初七，四百七十亩田契被拆成十七份，转到六个宗族名下。契书上写的是族产置换，另有三笔租金预付。”
她把几份契书推到桌子中央。
沈砚拿起其中一份，翻到最后。
“租金预付的去向，是书院？”
“其中两份是。还有一份流入匠坊，用来偿还欠下的木料钱。”
萧明玥眉头微蹙：“匠坊停工前，确实有人替他们还债。”
萧云昭打开匠坊借契。
“七家民营匠坊宣布停工之前，全部收到过一笔补贴。金额不大，刚好够偿还旧债，并能供养工匠三个月。补贴来源分别是三家海商、两家钱庄和一个宗族。”
沈砚拿过笔，在纸上写下几项。
“海贸银币，换成商号兑票；兑票买田；田契拆分后进入宗族；宗族再以捐资和租金的名义，把钱送到书院和匠坊。”
萧云昭点头。
“这只是其中一条。”
她又取出几张纸，按日期排开。
“另一条更绕。使团第一次提出查看铁路和印局，是初九。初十，清溪书院收到讲学费。十一日，三所书院发出联名帖，要求暂停格物课程。”
“谈判卡住的时候，书院便开始罢课。”沈砚道。
“不能这样下结论。”萧云昭道，“讲学费可能早已谈妥，只是恰好在那日入账。”
她指向下一行。
“十七日，京兆衙门要求报馆删去女子议政内容。十八日，南市发行点收到一笔修缮捐款。十九日，京兆衙门再次送去查封文书。”
沈砚的手停在纸面上。
“这就不是巧合了。”
“是很重的疑点，还不是证据。”
萧云昭将朱笔落在几组日期之间。
“和约谈判受阻、女刊遭查封、新学推行遇阻，这三类事情发生后，相关资金往往在一至三日内出现波动。不是资金先动，而是政策冲突先出现，资金随后补上。”
萧明玥站起身，走到案边。
“既然知道钱送到了谁手里，先冻结便是。”
萧云昭没有说话。
沈砚则抬起头：“冻结多少？”
“凡是与这些商号、钱庄、书院和宗族有关的账户，先封再查。”
“全部？”
“宁可错封，也不能再让他们拿银子买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指尖却压在一份匠坊名册上。
“那三个被宗族打伤的工匠还躺在医馆。今日能买通人打断他们的腿，明日便能买通人烧铁路、毁军械。我们若还在这里逐笔算哪一两银子是否合法，受伤的人不会等我们把账理清。”
沈砚看着她，声音也沉了些。
“我不是要替他们拖延。”
“可你确实在拖延。”
“若把所有相关账户一锅端，明日京城便会传出女帝打击海贸、查抄商号的消息。那些本来只是收了正常货款、租金或者讲学费的人，会先被逼到对面。真正出钱的人反而可以趁乱把自己摘出去。”
萧明玥目光一冷。
“他们已经把刀递到工匠脖子上，你还在担心他们说话难听？”
“臣担心的是他们说话之后，会有人信。”
书房里静了下来。
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响。
沈砚将一张田契翻到背面，指着其中一行小字。
“这份契书是真的，买卖双方也都按了手印。若现在冻结，卖田的旧贵族可以说朝廷毁约，拿钱的宗族可以说是族产置换，书院可以说讲学费早已谈妥。我们若没有完整链条，便只能凭时间相近来定罪。”
萧明玥道：“时间相近已经够可疑。”
“可疑能查案，不能直接抄家。”
“朕要的是保护人，不是替账册作文章。”
“臣要的也是保护人。”沈砚看着她，“只是不想用一次粗暴的冻结，给他们送一面最好的旗。”
萧明玥的眼神更冷了。
“你总说程序，若程序被人拿来藏刀呢？”
“那就把刀找出来。”
“若找不出来呢？”
“继续盯。”
“若盯着的时候，又有人受伤？”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萧云昭将两人的账册分开，放到案桌两侧。
“陛下说的是眼前的人，王爷说的是之后的局。”
萧明玥转头看她。
“你也要劝朕等？”
“不是等。”萧云昭道，“是分层。”
她拿起一枚铜镇纸，压在三本账册上。
“第一层，直接用于私刑、军工泄密和收买停工的款项，立即冻结，所有经手人不得转移资产。”
她又压住另外几本账。
“第二层，与书院讲学、宗族捐资和匠坊补贴有关，但尚未证明用于煽动或伤人的，列入监控名单。不得拆分、转名、抵押，每日回报变动。”
“第三层，确有货物、租契和正常讲学记录的，只登记，不冻结，但必须补齐来源、用途与经手人。”
萧明玥看向沈砚。
“这样便能抓住那批打人的人？”
“私刑出资若在账上，能。”沈砚道，“军工草案泄密的款项，也能先截住。至于书院里的正常讲学费，不能因为收钱的人说了反对新学的话，就直接认定是买来的。”
萧明玥沉默了许久。
她拿起一份匠坊补贴清单，目光在几处印记上停留。
“冻结的依据写清楚。”
“臣会让皇家钱庄逐笔登记。”
“被误冻的商号，给申辩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