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海图窃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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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军报送到定海王府时,天色刚刚透亮。
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从窗缝里钻进书房。
送信的骑卒跪在门边,肩甲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盐霜,双手托着油布包裹的军匣。
沈砚没有急着拆封,先看了看军匣上的火漆,又看铜扣。
两处印记完整,油布外侧却留着几道细长的水痕,像是被海浪溅过。
“从哪儿送来的?”
“东海北营急递,萧长宁殿下亲印。”
沈砚接过军匣,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军报。
墨色略淡,字迹却锋利整齐,显然是在船上写成。
“二十七日,东海巡船于舟山外海发现西洋测绘船一艘。船悬商旗,自称因风迷航,请求借潮返航。”
萧明玥坐在案后,手边的茶还没有动。
萧云昭站在窗旁,目光落在纸上,神色安静。
沈砚继续读下去。
“测绘船未越大宁明定禁航线,未向我军开炮,亦未有抢掠、冲撞及拒绝盘查之举。巡船靠近后,对方主动收帆停桨,悬旗示意,称船上只载商货与航海器械。”
萧云昭道:“测绘船带的商货,想必很特别。”
沈砚没有接话。
军报后面另有一页。
“该船在巡船抵达前,连续三次投放测深绳。每次均记录潮时、风向与水深,另有一人持铜筒远望岸线。发现巡船后,测深绳立即收回,船帆改向外海。”
萧明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砚翻到最后。
“巡船未追入禁航线外。已记录船位、潮时、测深点、旗号及船员动作,请朝廷判断是否追加盘查章程。”
落款是萧长宁。
书房里静了片刻。
“她没追?”
萧清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大步走入书房,腰间佩剑,发髻束得利落,显然刚从军校赶来。
听完军报,她伸手接过那张附图,目光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间扫过。
图上没有夸张的箭头,也没有“敌船”“细作”之类的判断,只有船位、潮高、风向、测深绳投放处,以及巡船靠近时对方三次转舵的角度。
“若是我,”萧清棠道,“至少会派一艘快船跟着。”
沈砚抬眼:“跟到哪里?”
“禁航线外。”
“然后让人把咱们的追击路线、船速和换帆动作一并记下来?”
萧清棠皱了皱眉。
“可他们确实在看岸线。”
“看岸线不等于已经犯法。”萧明玥道,“若没有越界、开炮和冲撞,贸然扣船,便会先失了道理。”
萧清棠看向军报,没再反驳。
沈砚将附图铺平,指着其中几处标记。
“长宁没有把怀疑写进军报,只记事实。船停在什么位置,什么时辰下测深绳,巡船靠近后如何转向,全部留下了记录。”
“她以前遇到这种事,先拔枪。”萧清棠道。
“现在学会先记账了。”沈砚道,“这不是变软,是知道刀什么时候该出鞘。”
萧云昭走到案边,指尖压住附图的一角。
“她还画了船员站位。”
“商旗、识别旗,还有一面白底蓝纹的船队旗。”沈砚道,“旗号全在这里。”
“说明她已经把海上巡防当成一套可以复核的事务,而不是看见可疑之物便凭气势解决。”
萧清棠哼了一声:“她只是学会了不把刀先拔出来。”
“刀拔出来容易,收回去难。”萧明玥说。
她拿起军报,重新看了一遍。
“对方是否越过禁航线?”
“没有。”沈砚道。
“是否测得炮台?”
“军报只写了岸线与水深。”
萧云昭抬眸:“可若是旧图上标注过炮台射界,他们即使只看岸线,也可能是在校正某些数据。”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查到舟山旧图了?”
萧云昭没有马上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放到案上。
封泥是皇城司的印记。
木匣开启后,里面有三张薄纸。
第一张是海军旧档卷号,第二张是档案房借阅记录,第三张则是一份残缺的炮台射界图。
沈砚拿起第二张。
“海军三年前的换防卷,曾被调阅一次。”
“谁调阅?”萧清棠问。
“记录上没有姓名,只写了职司。”萧云昭道,“卷宗归还时,附图少了一页。”
她把残图推到沈砚面前。
图上标着炮位、仰角和射程,另有几道按潮高变化画出的弧线。
最细的一处,连低潮时的射界盲区都被圈了出来。
萧清棠脸色微沉。
“地方水师的旧档里没有这种图。”
“公开海防册里也没有。”萧云昭道,“这份标记只可能来自海军内部档案。”
沈砚将残图与舟山军报放在一起。
一边是外海测深,一边是内部射界。
两张纸之间没有一条明确的线,却像两块被人从不同地方取来的拼图,边缘隐约能够接上。
萧明玥问:“现在查卖图的人吗?”
“要查。”
“立刻拿人?”
“不能。”沈砚将残图放回木匣,“至少现在不能。”
萧清棠看向他:“都确认有内部图纸了,还不动手?”
“动手容易,查清难。”沈砚指着军报。
“外海测绘船没有越界,不能凭一艘船的举动便指认使团通敌。旧图缺失,也只说明有人调阅过、有人没归还完整。若现在把卖图的人抓起来,后面的买家、接头人和送图路线都会断。”
萧云昭道:“外海那艘船,可能正在验证图上的数据。”
“也可能只是商船在测水深。”
“你相信后一个?”
“我不需要相信。”沈砚道,“我要的是证据能自己站住。”
萧明玥望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做?”
沈砚把舟山附图重新摊开。
“先不追船,也不扣船。海军都督府和海关各自拟一套盘查章程,规定靠近范围、记录项目、旗号核验和越界判定。今后再遇同类船只,不能只写一句‘形迹可疑’,要把船位、潮时、测深点、船员动作和货物登记完整。”
萧云昭点头:“若他们真在测绘,留下的痕迹不会只有一艘船。”
“查附近渔船、商船和港口账册。”沈砚道,“测深绳投放过的海域,也列入巡防记录。看谁在那几日突然购买了测深器材、海图纸或特殊墨料。”
萧清棠道:“还是不追?”
“追查和追船不是一回事。”沈砚收起残图。
“把他们停留过的海域记下来,查他们离开以后谁去过那里。若船上确实有测绘之意,便会有第二道脚印。”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三声鼓响。
辰时到了。
军校今日的新旧兵法对抗演习,正式开始。
萧清棠转身便走。
“你还去观测台?”
“军令既已定,便不能因为一张旧图提前收场。”沈砚道。
萧云昭将木匣收回袖中。
“你不担心外海?”
“担心。”
“还去演习?”
“正因为担心,才更不能让军校里的人只会在没有压力的时候训练。”
军校校场上,晨雾仍贴着地面。
东坡、林地和旧木料场都隔在一层湿白之后,三处信号台的旗面若隐若现。
粮车停在校场中央,车轮旁压着木桩与短板,铜铃被系在红布边缘。
新法队已经列好阵形。
测距组伏在东坡下方,旗语组站在低台,火器组抱着训练短枪,工兵组则把木桩、绳索和折叠铁架分别摆在粮车两侧。
旧法队从东坡后列出。
骑兵牵着训练马,弓弩手护在两翼,勋贵子弟们一个个神色自信,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演习,而是一场专门为证明旧规矩而设的决斗。
沈砚坐在观测台上,胸前仍挂着那块木牌。
“不得发令。”
常福站在旁边,替他翻开记录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