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旧典新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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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王府东侧的偏厅难得没有摆沙盘。
长桌上铺着新纸,纸角压着旧典抄本、河渠图样、农田丈量册和几本边角磨损严重的律例。窗外的风吹过竹帘,纸页便轻轻起伏,像一群尚未决定该往哪边站的人。
裴照庭坐在首位,手边没有茶,只有一册用麻绳重新装过的旧书。
他身后站着几位老学者,有人熟悉农政,有人多年主持河工,还有人曾在刑部与大理寺校理律例。年纪都不轻,衣着也不尽相同,却有一个共同之处:看见桌上的测绘尺和算学表时,脸色都不算好看。
苏清漪坐在沈砚右侧,面前放着三支笔,分别蘸着黑、朱、青三色墨。
沈砚环顾一圈,抬手让常福把门合上。
“诸位今日来,不是替谁撑场面,也不是来听本王讲几句新鲜话。”
一位熟悉河工的老学者哼了一声。
“王爷说得轻巧。若不是裴大人亲自来请,老夫不会踏进这间屋子。”
“那便多谢裴大人替本王省了一道请帖。”
裴照庭看了沈砚一眼。
“少贫。今日要议的是教材,不是你在酒楼里如何堵人的嘴。”
“教材也堵嘴?”
“若编得不好,便会堵住学生自己的嘴。”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照庭将旧书推到桌子中央。
“国子监愿意派人参与编纂,但诸位先要说清楚,所谓格物新学,究竟要把旧典放在什么位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苏清漪翻开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农政与河工。”
她抬头道:“先从能验的事做起。”
农政老学者立刻皱眉。
“农政自有农政,河工自有河工,什么时候又成了格物?”
沈砚道:“种什么、何时种、如何灌溉、堤坝为何溃,这些不都要看土地、水势和结果?”
“经世之学本来便讲治事。”
“既然讲治事,为何不能测水、量田、核账?”
“能测能量,不代表便是圣贤之学。”
“那什么才算?”
老学者捻着胡须,沉声道:“修身,明理,正心。”
“河堤漏了,先正心还是先堵水?”
“王爷不要偷换概念。”
“本王没有偷换。百姓站在水里时,谁先下去?”
苏清漪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裴照庭抬眼看向两人。
“沈砚,你说经世便是格物,证据呢?”
沈砚伸手,从桌角抽出一卷旧档。
“《农书》里记过不同土质的耕作法,《水经》记过河流改道,《禹贡》也不是只写山川名目。诸位若说旧典只谈心性,未免把祖宗的眼睛也一并蒙上了。”
河工老学者伸手拿过档册,翻了几页。
“这些文字讲的是经验,不是格物。”
“经验反复验证,便有规律。规律拿去修渠、种田,便是格物。”
“你把后人的说法硬塞进旧文里。”
“那便别硬塞。”沈砚道,“把原文拿出来,说明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前后文是什么。读者自己看。”
几位老学者交换了一下目光。
苏清漪将三色笔并排放好。
“这正是今日要定的编纂方法。”
她取过一张纸,写下第一栏。
“原文。”
又写第二栏。
“成书年代与出处。”
第三栏落笔时,她稍微停了一下。
“上下文。”
第四栏是“旧注与异义”。
第五栏,她写得最慢。
“引用范围。”
农政老学者看着那五栏,脸色渐渐沉下去。
“你们要把一段经文拆成五截?”
“不是拆。”苏清漪道,“是把它原本有的层次写出来。”
“学生若看见同一句话有几种解释,岂不是更加迷惑?”
“若本来就有几种解释,却只给他一种,便不是替他解惑,是替他遮住其余的路。”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便在于不可轻慢。”
裴照庭抬手,压住了老学者的声音。
“经典不可轻慢,便更不能替经典删去争议。”
他拿起那张五栏表,看了许久。
“旧典不是一块没有裂纹的玉。不同年代、不同注家、不同用途,本来就会留下不同的光。若后人只准看其中一面,反倒是轻慢。”
河工老学者不服。
“裴大人也要让学生拿着算尺去拆《禹贡》?”
“若他要治理河道,至少该知道自己引用的句子究竟说了什么。”
“那原文与实测不合时呢?”
“便记不合。”
沈砚接道:“不合不是丢脸,装作相合才是。”
老学者看向他。
“王爷倒是敢说。”
“本王吃过不认账的亏,知道账上的窟窿不会因为盖一张漂亮纸便消失。”
苏清漪将一摞地方河工记录推到桌中。
“这里有三州去年水位、堤坝修补次数和决口位置。若旧文说某种堤法适用于所有河段,便拿这些记录去对。适用便写适用,不适用便写不适用,原因另列。”
农政老学者翻看其中一册,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这些记录谁整理的?”
“地方水利吏、账房和工匠共同整理。”
“工匠也能校验农政?”
“他若亲手砌过堤,为什么不能?”
老学者将册子合上。
“这便是你们真正想做的。让工匠和账房与读书人并列。”
“不是并列。”沈砚道,“是谁做过,谁便有资格说自己做过。至于说得对不对,拿记录来验。”
角落里一名老学者冷笑。
“说到底,还是要向工匠低头。”
裴照庭侧过脸。
“向事实低头,不丢人。”
那人脸色变了变。
裴照庭将五栏表压在旧典上,语气不重,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
“真正让士人失去体面的,不是工匠参与,而是士人只剩下体面。”
偏厅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车轮碾过青石,声音渐渐远去。
沈砚没有趁势追击。他拿起茶壶,给那位河工老学者添了半盏茶。
“诸位担心学生把经典看成互相矛盾的碎片,本王能理解。”
老学者抬眼。
“你理解?”
“理解。若只给原文,不给背景;只列异义,不讲如何取舍,教材确实会变成一堆互相打架的纸片。”
苏清漪转头看他。
沈砚继续道:“所以还要加一层。每条旧文后,附地方实测、政策做法和实际结果。不是让学生只看谁说得漂亮,而是让他知道这句话落到地上之后,长出了什么。”
农政老学者道:“你要编农政和河工的证例?”
“先编一册。”
沈砚在纸上写下书名。
《农政与河工证例》。
“每条旧文不必写得长。原文、出处、上下文、旧注异义、引用范围五栏列清,再附实测和结果。若结果与旧说相合,说明相合之处;若不合,说明不合之处。学生可以不同意,但不能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同意。”
苏清漪接过纸,在书名下方补了一行。
“原始资料随册存档。”
裴照庭看向她。
“存档由谁负责?”
“编纂小组设专人登记,原件不随意修改。抄本、测量册、政策文书和工匠口述,分开编号。”
“口述也算资料?”
“只要注明来源、时间和见证人,便可以作为待核资料。”
“待核,不是定论。”
“正因如此,才要留下。”
裴照庭点了点头。
沈砚将桌上的纸重新分成四叠。
“今日只定四件事。”
他在第一叠上写下“公开招募”。
“编纂小组不按门第收人。农夫、工匠、账房、书吏,只要能提供可核资料,便可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