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旧典新证(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叠写“实名署名”。
“谁提供资料,谁参与校核,谁便留下姓名。不能把工匠写成无名的‘某人’,也不能让学者只拿别人的成果装进自己的文章。”
第三叠是“原始资料存档”。
“引用不得只留改写后的漂亮句子。原件、抄本、测量数和更正记录,都要有存处。”
第四叠写“结论可被实测推翻”。
说到这里,几名老学者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律例老学者问:“若后人随意改动数据,岂不是人人都能推翻前人?”
“所以要留原始记录,要有复测,要有署名。”沈砚道,“可被推翻,不等于谁张嘴都算数。”
裴照庭拿起那张纸,目光从四条规则上一一掠过。
“公开招募,是让人进来。”
“实名署名,是让人担责。”
“原始存档,是让后来者有据可查。”
“实测推翻,是让结论不至于变成新经义。”
他说到最后,抬头看向那些老学者。
“诸位担心学生把经典拆碎,可若教材连错处都不许留下,学生学到的便不是经典,而是另一套不许质疑的章句。”
角落里的老学者仍不服。
“裴大人,你这是要把国子监变成工坊。”
“工坊至少知道器物坏了要修。”
裴照庭把纸放回桌面。
“国子监若连这个也不肯学,便只剩下牌匾。”
那人起身,袖口扫过桌角,几张河工图滑落在地。
“老夫不参与。”
他转身便走。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卷进来,吹动了那张五栏表。苏清漪伸手压住纸角,没有挽留。
又有两位老学者迟疑着起身。
一人道:“我可以提供旧河渠档案,但不愿与工匠同列署名。”
另一人道:“地方实测可附,结论被人随意推翻,老夫不能接受。”
裴照庭看着他们,没劝,只让书吏记下二人的意见。
“愿意提供资料的,先留下资料。署名和复核,日后再议。”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终究没有立刻离开。
河工老学者翻到那册水位记录的末页,指着一处墨迹模糊的数字。
“这里的水位记错了。”
苏清漪抬头。
“错在哪里?”
“七月初九,东河水位不可能只有三尺二寸。那日上游开闸,至少五尺。”
沈砚伸手接过册子。
“有凭据?”
“老夫当日就在河口。”
“那便记下您的姓名、日期和判断。”
老学者皱眉。
“还要记这个?”
“要。您说错了,日后有人可以复核;您说对了,后人也知道该向谁追问。”
老学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苏清漪递来的笔。
“河工旧吏,裴某。”
“不是裴照庭的裴。”
“知道。”
他在数字旁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需查闸册。”
苏清漪将这行字另抄一份,夹进待核资料匣。
裴照庭看着那只匣子,忽然道:“把‘待核’二字也列入教材体例。”
“为何?”沈砚问。
“因为学生总以为纸上写下的便是答案。让他看见尚未确定的地方,才知道求学不是把所有空白涂满。”
沈砚点了点头。
“这句可以放在序里。”
“先别替我写。”
“本王只是提议。”
“你的提议要经过核验。”
苏清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这回轮到你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掩住嘴角。
偏厅里剩下的人重新围回长桌。
有人取出旧农书,有人搬来河道图,有人让书吏去调地方闸册。原本剑拔弩张的会议没有变得融洽,争论仍旧不断。
一句旧文究竟是泛指还是特指,某条河工经验能否推广到别处,一项政策结果该归功于旧法还是地方改动,都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苏清漪没有替他们抹平争执,只在每一处分歧旁分别标记。
“原文分歧。”
“旧注分歧。”
“实测待补。”
沈砚偶尔开口,也不再急着拿后世结论压住众人。
当农政老学者说某种耕作法只适用于北地时,他没有立刻反驳,只让人把南北土质、雨水与收成记录分别取来;当律例老学者指出一项河工条例已经失效时,他也没有说旧法落后,而是让书吏去查条例颁行后的实际执行结果。
桌上的纸越堆越高。
到了掌灯时分,《农政与河工证例》的第一张目录终于定下。
第一类,农时与土质。
第二类,水利与堤坝。
第三类,仓储与赈济。
第四类,地方工程的用料、人工与账目。
第五类,相关律例及执行结果。
苏清漪将目录抄在清纸上,裴照庭在末尾写下编纂规矩。
公开招募。
实名署名。
原始资料存档。
结论可被实测推翻。
他写完,将笔递给沈砚。
“王爷盖印吧。”
沈砚没有接。
“这不是王府文书。”
“那便由编纂小组共同署名。”
裴照庭看向在场众人。
愿意留下的人陆续在纸上落名,有人写得端正,有人写得潦草,还有一名负责抄录的老学者在名字旁加了自己的职掌。
沈砚最后才拿起笔,在最下方写下“沈砚”二字。
没有盖定海王府的印。
苏清漪将纸收进档案匣,落锁前又检查了一遍五栏引文表。
“第一批先从三条河道、两处农田和一份仓册开始。”
裴照庭道:“明日招募告示便发出去。”
河工老学者看着那几张实测记录,低声道:“若实测与旧文不合,教材真要照写?”
“照写。”苏清漪道。
“若会让士子笑话前贤?”
裴照庭接过话。
“前贤若真有错,笑话也不能改成正确。后人若不许看错处,便只是在替自己的胆怯遮脸。”
沈砚将最后一盏灯拨亮。
“再说了,前贤若知道后人拿着他的书修好了河堤,未必会在意后人指出他哪句话不够准。”
没人接这句玩笑。
可那位河工老学者低头翻开了第一册旧档,开始寻找七月初九的闸册记录。
夜色压过窗棂,偏厅里的争论仍没有停。
五栏表被压在最上方,旁边是待核资料匣和刚刚写下四条规矩的清纸。那些旧典没有被收进高阁,河工图也没有被藏回箱底。
有人指着一句旧文争论它的范围,有人翻找地方实测,有人催书吏补记来源。
沈砚站在门边,听见裴照庭对一名老学者说:
“不要急着证明自己是对的,先把你凭什么这样说写清楚。”
他没有进去打断。
只在门外停了片刻,转身吩咐常福。
“明日把王府的空屋再腾两间出来。”
“给教材小组用?”
“给他们放资料。”
“若资料太多呢?”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未熄的偏厅。
“那便再腾两间。”
偏厅内,苏清漪正把一张有争议的旧文抄本放进档案匣。她在封面上写下:
“待核,不删。”
笔锋落定,纸页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