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纸墨同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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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石桥旁的试验场封存后,三只档匣便被送进了皇城司。
夜雨刚停,暗室里的砖地仍泛着潮气。萧云昭坐在长案后,面前摆着三份副本、两块纸样、几截封蜡,以及从试验场带回的那片麻绳。
柳含烟倚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枚小巧的铜钥匙。
“这么多东西,查出一个墨来,倒像是拿金库审案。”
萧云昭没有抬头。
“纸能走多远,银子能走多远,墨便能走多远。”
沈砚站在长案另一侧,拿起工部副本对着灯火看了看。
工部的纸略厚,户部的纸纤维更细,教育衙门的副本则用了常见的薄纸。三份纸张并不相同,封蜡的颜色和纹路也有细微差别。
唯独墨色,乍看全是灰黑。
萧云昭让人取来清水,将三份纸样分别滴湿。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晕开,粗细不一的烟粒浮出一层淡淡的油光。
她又从旧礼部印坊余脉收缴的废纸中刮下一点灰墨,置于第四块白瓷片上研散。
四片墨泥排在灯下,颜色几乎没有差别。
柳含烟收起笑意,俯身看了片刻。
“这是同一种?”
“不是同一块墨条。”萧云昭道,“但用了同一类灰墨。”
沈砚捻起一小撮墨泥,在指腹间轻轻碾过。
“松烟粗,胶少,研开后有颗粒。寻常文房不会用这种墨。”
“寻常人用不起,也没有必要用。”萧云昭将四片墨泥编号,“它适合大量转抄,价低,干得快,不挑纸。旧礼部印坊余脉给书院抄旧档、替宗族印祠规时,常用这种墨。”
沈砚看向她。
“所以三份副本虽然来自不同衙门,转抄时却可能经过同一个供墨渠道。”
“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把同一批廉价灰墨带进了三个不同的传阅环节。”
萧云昭将墨样收进小纸袋,封口处写下时辰。
“纸张各异,封蜡各异,墨却同源。这说明纸和封存未必是同一人安排,至少有人在中途重新誊写过。”
柳含烟道:“纸铺呢?”
“还在查。”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送来一张薄薄的纸条。
柳含烟接过扫了一眼,笑意又回到唇边。
“南市有一家纸铺,叫清和纸铺。门脸小,货也杂,卖粗纸、账纸、香烛纸,平时给附近书肆送货。近两个月,买过三批廉价松烟墨。”
沈砚道:“纸铺老板认识旧礼部印坊的人?”
“嘴上不认识。”
柳含烟将纸条折起。
“可旧印坊的人从他铺子后门进出过三次,都是夜里。每次不买纸,只拿走墨。”
“那便请老板来喝茶。”
“已经请过了。”
“他说什么?”
“说自己只卖普通纸张,不知道什么铁路图,更没见过什么旧礼部印坊。”
沈砚笑了。
“回答得很完整。”
“我还没问铁路图,他自己先提了。”
柳含烟把钥匙收进袖中。
“所以我就没再问,免得吓坏了他。只是让人把铺子里的进货账看了一遍。”
萧云昭抬头:“看出什么?”
“纸料进货和卖货对不上。清和纸铺两个月买了三百刀粗纸,账上卖出去两百一十刀,剩下九十刀不知去了哪里。可铺子后院没有堆纸,附近书肆也没收到货。”
沈砚道:“纸去了哪里?”
“还在找。”
柳含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纸铺老板的侄子常去一间茶楼,茶楼里有人喜欢谈地价。最近他们说得最多的不是新学,也不是海寇,而是旧石桥北侧。”
沈砚的神色微微一变。
“桥北?”
“有人说铁路一旦从那里过,沿线的荒地便会翻几倍。也有人说,朝廷若真要修桥,附近几户人家的地契最好提前买下。”
柳含烟偏头看他。
“王爷,您这桥修得还没过一辆车,地价倒先跑起来了。”
沈砚没有接她的调侃,只看向桌上的墨样。
“有人泄密,不一定是为了把消息送到外海。”
萧云昭接道:“也可能只是为了买地。”
“甚至两者可以同时存在。”沈砚道,“有人把线路卖给外面的人,有人拿线路炒地。不同的人,盯着同一张图上的不同利益。”
柳含烟道:“那纸铺老板知道什么?”
“他未必知道铁路图。”萧云昭道,“他只需要知道哪种纸该送到哪里,哪种墨该交给谁。中间人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只知道自己手里的那一段。”
沈砚看向柳含烟。
“你能把他的货路再往后查吗?”
“能查。”
“不要惊动。”
柳含烟眉梢一挑。
“我什么时候说要惊动了?”
“你方才说请他喝茶。”
“喝茶又不是砸店。”
沈砚看她一眼。
“你上次说喝茶,茶棚后面少了两扇门。”
“那是门自己年久失修。”
“本王信你的门。”
柳含烟笑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沈砚忽然道:“若有人盯上你,立即撤。”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王爷这是担心我?”
“本王是担心线断了。”
“那便是担心线。”
柳含烟唇角微弯,没再多问,带着纸条出了暗室。
萧云昭继续整理墨样。
沈砚看着她将不同来源的纸、墨和封蜡分栏登记,忽然道:“你以前查人,先看姓名、来历和来往。如今开始查纸、墨、蜡和货路了。”
“人会说谎,物不会主动改口。”
“物也会被人换。”
“所以要把物放回利益里看。”
萧云昭抬起眼。
“谁买纸,谁供墨,谁付钱,谁因一条错误消息获利。把这四件事连起来,比单独盯着一个传阅人更稳。”
沈砚点了点头。
“这才像在查一张网。”
“我还没查到最上面。”
“最上面是什么?”
“钱。”
她从另一只匣子里取出一张香料商号的兑银记录。
那枚海贸银币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兑银地点却清楚地落在南市一间深红香料商号名下。
“旧礼部印坊余脉需要墨,清和纸铺提供纸,土地消息让中间人有利可图。可给这些人付钱的,不会只是几个想炒地的乡绅。”
沈砚接过账页,扫了一眼。
“又是深红香料商号。”
“香料只是表面货物。”萧云昭道,“真正流动的是银子。”
“海贸银币从商号出去,经过钱庄,再转到纸铺和旧印坊。若没有海贸商号,前面这些人未必有钱持续做事。”
萧云昭收回账页。
“所以我还不能把清和纸铺老板拿下。拿下他,只能得到一间小铺子和几本不完整的账。”
“先让他继续卖纸。”
“也先让他以为没人发现墨。”
沈砚走到案边,抽出一张空白纸。
“那就给他一条消息。”
萧云昭看向他。
沈砚提笔写下几个字。
“旧石桥北侧线路彻底放弃,铁路改走南岸。”
墨迹未干,他便将纸推了过去。